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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九章 冻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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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三百零九章 冻雁集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1

过了雁回关,天地就只剩两种颜色,天的灰和地的白,风像刀子,一刀一刀往骨缝里剜。

我们走了十一日,才到北疆最后一座边市,冻雁集,集市依着一道矮坡搭起,木屋低矮,门口挂着冻硬的兽皮和一串串红辣椒。

这一路越走越冷,过了两道边墙,树上连只寒鸦都看不见,护路的驿站也十室九空,守卒缩在炕上,问他话,半天挤不出一句囫囵音。

沿途能投宿的客栈,门口都贴着冰花教施饭的帖子,白纸黑字,叫过往的旅人,夜里务必去领一碗,说是霜尊赐福,祛病消灾,帖子贴着,倒像一道道催命符。

集口空地上拴着成群的矮马,马脖子底下挂着冰棱,呼出的气一团团白,几个裹得像熊的妇人,拎着冻鱼冻肉来回讨价还价。

看着是个热闹地界,可我们一进集,就觉出不对,街上的笑声短,话头也短,人人脸上像蒙着层霜,乐不起来。

陈玄通裹紧皮袄,哈着白气说“再往北,三百里没有人烟,连向导都不肯去,说那片雪原如今是冰花教的地盘,进去的就没几个囫囵出来”。

柳无涯正是在雁回关等了三日才等到我们,他说关里守军也邪,夜里换岗,出去的兵有说有笑,回来的兵一声不吭,点名时只答一个有。

他多留了个心眼,拿话套那带队的校尉,校尉嘴上应着,眼神却发直,跟他说话的工夫,连口白气都不见喘,大冷天,铁打的人也得哈气。

柳无涯比我们先到,他在集口最大的一间烧酒铺里等着,西北各卫的清查告一段落,他单人匹马赶来,说怕我们折在雪窝里。

他给我们斟上烧刀子,酒液入喉,像吞了一条火绳,五脏六腑才慢慢回过点人气。

铺子里人不少,猎户、皮货商、边军逃卒,三三两两说话,声音都压得极低,提到冰花教三个字,还要往门口瞟一眼。

铺老板是个瘸腿老兵,见我们带着刀,又是南边来的,端上一碟冻梨,叹了口气。

他说这半年怪事多,进山打紫貂的猎户,常有一去不回的,可过上十天半月,又自己回来了,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变了。

回来的人不怕冷,数九寒天穿件单衣站在雪地里,脸不白嘴不紫,也不怎么吃饭,家里人劝,他就笑,说吃了圣教的冰饭,肚里不饿,身上不冷。

他们还劝街坊入教,说入了冰花教,无病无灾,不老不死,等到大冻那一日,信众都进圣城,跟着霜尊过万年的好日子。

瘸老板压低声音“俺们这种凡夫俗子,听着是福气,可见过他们的,没人敢去,回来那人,睡到半夜,被窝里都是凉的,他婆娘说,像搂着一截冰”。

正说着,铺门被推开,一股白毛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门口站着三个人,清一色洗白的单衣,赤手空拳,脚上是双草鞋。

铺子里霎时静了,那三人走到柜台前,为首的是个年轻后生,眉眼憨厚,冲瘸老板合十,声音又轻又平。

他说“掌柜的,圣教施冰饭,今夜在集东空地,有病治病,无病赐福,霜尊有令,冻雁集一户,至少去一人领饭”。

他说话时嘴角带笑,可那笑意不往眼睛里去,我看得清楚,他眉心皮肉下,一点冰花形状的寒光,正随着他吐纳微微发亮。

瘸老板脸上肌肉抽了抽,赔笑应承,那三人又挨桌去说,走到我们这桌时,后生弯腰看了看赵铁柱的刀。

他也不怕,轻声说“几位是南边来的客人吧,雪原危险,刀挡得住狼,挡不住冷,夜里来领碗冰饭,圣教不怪罪生客”。

赵铁柱咧嘴一笑“多谢,俺这人贱命,就爱吃热乎的,冰饭留给你自己”,后生笑笑,不以为忤,带着人走了。

他们出了门,我隔着窗纸看,三个人走进没膝的雪里,脚步轻飘飘的,雪面上只留下浅浅一点印,像踩在棉花上。

陈玄通皱眉“又是这套,跟昭德府一样,先施恩,后收名,这冰花教,是拿整个北疆一口一口喂”。

当夜,我们没去领饭,摸黑出了烧酒铺,去集东看个究竟,空地上升着三堆火,可那火头是幽蓝色的,没有半点热气。

几百个边民排着队,一个白衣人从一口大铁锅里舀出晶莹的饭粒,那饭不冒热气,在雪夜里泛着玉一样的光。

领了饭的人当场吃下,吃下去不过片刻,脸上的冻疮和病容就退了,眼神却一点点直了,冲着火堆后的一尊冰雕跪下,喃喃念经。

排在队伍里的,有个咳了一冬的老汉,吃下冰饭,登时不咳了,腰也直了,他欢喜得直念佛,反手拉着孙子也要喂。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把头埋在娘怀里死活不张嘴,我在暗处看着,攥紧了拳头,这一口下去,一老一小,就都成了花肥。

那冰雕一人多高,是个女人形状,六出冰花盘在她眉心,火光下,冰雕的眼睛像活的一样,冷冷扫过全场。

我蹲在暗处看得心头发紧,洞玄眼里,每个吃了冰饭的人,眉心都慢慢结出一朵小冰花,花一结成,那人身上的人气,便淡一分。

就在这时,队伍末端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转身就跑,是个十来岁的丫头,扎着两条冻硬的小辫,边跑边哭。

几个白衣信众轻飘飘追上去,我和赵铁柱对视一眼,从暗处斜插出来,迎面截住,我抬手一推一带,把当先两个白衣人摔进雪窝。

赵铁柱拎起第三个,像拎一只冻鸡,往后一掼,那人陷进雪里,竟不疼不痒,若无其事地爬起来,脸上还挂着笑。

陈玄通拉起那丫头,一路退进巷子,丫头吓得浑身发抖,直到进了烧酒铺后院,看清瘸老板,才哇地哭出声。

她叫葛穗,集北老猎户葛老根的孙女,她说她爷爷半个月前进山没回来,昨夜自己回了家,今早硬拉她来吃冰饭。

葛穗抽噎着说“我爷爷疼我,从不逼我,可他昨夜的手,冰得吓人,摸我头的时候,我头发都粘住了,他还笑着说,吃了饭,就能再见着我奶”。

她奶病死三年了,她知道不对,趁人多撒腿就跑,瘸老板听得直叹气,拿厚被子裹住她。

我蹲下身问她“你想不想把你爷爷找回来,变回那个疼你的爷爷”,丫头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却狠狠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定下主意,天亮就进雪原,葛穗说她认得爷爷常走的猎道,她要带路,谁劝都不听。

苏婉清不在身边,我看着这丫头,想起李念,心里软了一块,也罢,这一程,就当替天下的孙女,把爷爷从冰里捞回来。

窗外风雪正紧,远处集东那三堆幽蓝的火,烧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排队领饭的人,又多了几十张直愣愣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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