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又窄又臭,走了近一个时辰,陆敬亭年纪大了,膝盖不好,几次滑倒,都咬着牙没吭声。
他凭记忆带着我七拐八绕,从一处铁栅后钻出来,正是高台背面的暗室,那面万名牌,就立在暗室中央。
那是一面一人多高的黑石碑,碑面密密麻麻,钉满了写着人名的黄签,每根签都连着一缕游丝似的黑线,穿墙而出。
陆敬亭一见那碑,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喃喃说“找到了,找到了,老朽这条命,就为等今天”。
我正要动手,暗室四角的灯忽然亮了,四个面无表情的护院从暗处转出,一言不发,攻了上来。
这四人都是换完了名的死士,出手狠辣,配合严密,窄室里四般兵器齐下,登时封死了所有退路。
那四人一个使刀,一个使枪,两个使短刃,配合得如同一人,刀封上三路,枪扎中下盘,两柄短刃贴着黑影游走,专捡死角。
我背着陆敬亭退无可退,肩头先中了一刀,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握刀的手都湿滑了几分。
我护着陆敬亭,贴身短打,洞玄眼将四人黑线走向看得清清楚楚,指掌到处,专挑他们耳后、腕上的线根斩。
洞玄眼里,四人每一招前,黑线都会先微微一颤,我便借着这一颤料敌于先,刀来侧身,枪到滑步,每每差之毫厘。
可身上的伤还是越来越多,对方不知疲倦,不知痛楚,我却有血有肉,斗到后来,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可那黑线被万名牌滋养,斩一缕生一缕,四人不知痛楚,前仆后继,我腰间、肩头接连挂彩,血浸透了半边衣襟。
缠斗中,一个护院的枪绕过我,直奔陆敬亭心口,老人躲都不躲,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本磨毛了的册子,迎面砸了过去。
他大喝“这是昭德三十年的账,你们换得掉人,换不掉账”,枪尖一偏,擦着他臂膀划过,登时血如泉涌。
老人家闷都没闷一声,反手一把揪住枪杆,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护院夺了两下没夺动,被他不要命的架势弄得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我欺近那护院身前,一指点碎他耳后线根,他眼神一散,枪也松了,软软跪倒,嘴里却喃喃唤了声娘。
我听得一怔,黑线将断时,这人喊的是娘,再死的死士,皮囊底下也是个被偷走名姓的苦命人。
我目眦欲裂,趁那护院收枪,揉身扑上,一指点碎他耳后线根,反手夺枪,枪杆横扫,将另三人逼退。
就这一线空隙,我冲到万名牌前,凝聚洞玄指力,对着碑面正中狠狠点下,指尖却像撞上精钢,反震得我虎口迸裂。
万名牌非金非石,上头冰花纹路隐隐流转,每一根本名黑线,都在给它续命,单靠指力,一时竟毁它不得。
陆敬亭捂着伤臂踉跄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孩子,刀,用你那柄能斩名的刀,顺着碑上的冰花纹劈,老朽替你拖住他们”。
我摇头“你这把年纪”,老人打断我,厉声道“碑毁了,满城的人都活,碑不毁,老朽活着也是个老糊涂,动手”。
他抄起地上一柄护院遗落的刀,颤巍巍拦在暗室门口,白发散乱,竟真有几分当年掌册三十年的硬气。
我不再犹豫,取下随身那柄短刀,正是这些年斩名辨妄用惯了的,我凝神静气,洞玄眼里冰花纹路一丝丝亮起来。
刀锋顺着纹路游走,第一刀劈下,碑面裂开一道细纹,万名牌发出刺耳的尖鸣,满殿黑线齐齐狂颤。
碑中哭声一阵急过一阵,有个稚嫩的童声反复喊“我叫狗儿,我叫狗儿”,喊得我心口像被人攥住,刀势便又重了一分。
我咬碎舌尖,借那点疼撑住神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刀下去,满城的狗儿、杏林、周福,都能回家。
那四个护院惨叫着抱头,黑线一乱,他们动作迟滞,陆敬亭趁机一刀背一个,死死把人堵在门口。
第二刀,第三刀,我一刀接一刀劈在同一道纹上,虎口震得血肉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碑里传出的哭嚎。
那哭嚎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都是被偷走的真名,在碑里喊“放我出去,我是谁,我是谁”。
劈到第七刀,就在刀锋将落未落时,暗室门口传来一声闷哼,陆敬亭终于支撑不住,被护院一刀捅穿了肩头,歪倒在地。
四个护院红着眼扑向我,千钧一发,井口方向一声暴喝,赵铁柱杀到了,原来长阶上声势一起,他便抽身来援。
定澜刀化作一道惊虹,当头一个护院连人带兵器被劈翻,赵铁柱虎吼“兄弟劈碑,这儿有我”,一柄刀守在门口,风雨不透。
两个护院疯虎似的扑上,被他一刀一个拍翻,第三个绕到侧面,他看也不看,回手肘锤撞得对方胸骨塌陷。
第四个从他肋下钻过,短刃堪堪划破他棉甲,赵铁柱闷哼一声,反手攥住那人脖颈,只一捏,对方便软成一摊,提线木偶似的瘫了。
他低头看了眼肋下的血口,浑不在意,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冲门外吼“还有谁,一起上,省得你赵爷爷一个个费事”,吼声在甬道里滚来滚去,惊得顶上碎石扑簌簌往下直掉。
狭窄门口一时成了鬼门关,上来一个倒一个,赵铁柱浑身浴血,像庙里的护法金刚,硬生生把四人的攻势全堵在门外。
我再无后顾之忧,把浑身力气和洞玄指力都贯上刀锋,第八刀,狠狠劈在那道裂纹尽头。
轰然一声巨响,万名牌从中裂成两半,黑碑碎块崩飞,满碑名签燃了起来,无数黑线一瞬间枯萎、断裂,化为飞灰。
那些飞灰盘旋不散,在半空里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朝我深深一揖,随即化作点点金光,穿破暗室顶,不知落往何处。
陆敬亭看得呆了,喃喃道,这都是被偷走的名,名回了主,他们,也该安心了。
暗室外,整座殿堂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哭喊,所有假主脸上的面具同时融化、剥落,真身一缕缕回到各自身上。
有人跪在地上摸自己的脸,喃喃“我是孙杏林,我是孙杏林”,夫妻相认,母子抱头,几千人的哭声,震得耳膜发嗡。
我跌坐在碎石里,大口喘气,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却看见断碑之上,那些燃烧的名签里,金光一点一点透出来。
陆敬亭被赵铁柱扶着,老人浑身是血,望着满殿苏醒的人,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他说“齐了,齐了,老朽那本账,没白记”,话音没落,高台方向,传来一声怨毒到极点的厉啸。
闻人让站在高台废墟上,祭袍凌乱,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皮,正在一寸寸龟裂,他身后的聂九,也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