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湖西头果然有条旧河道,早被冰雪填实,两岸冻着枯死的芦苇,走在下头像钻一条白石头砌成的巷子。
秦五说这河几百年前通着圣城,后来河道改了才荒废,冰花教只防着正门和冰湖,这条死河,反倒没什么人盯。
他说着又补一句,河两岸的芦苇丛里,早年冻死过迷路的商队,夜里走,可别被那些磷火引偏了脚,跟着河道笔直走,总能摸到城根,他这话讲得认真,我们几个都默默记下了,风雪夜行路,最怕的从来不是冷,是迷了那点方向。
河道尽头接上一道乱石坡,乱石坡背风处,竟搭着一间半埋在雪里的地窝子,窝子口插着根兽骨,骨头上挂着一串冻硬的干肉。
葛穗眼尖,小声说有人,我们刚要戒备,窝子里钻出个裹着熊皮的老人,白眉毛白胡子,背上背着一捆兽骨,手里拎着把石斧。
老人看见我们,一点不慌,眯眼打量片刻,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两颗的牙,“南边来的,带着活气,稀客,稀客”。
他鼻子凑到葛穗身上嗅了嗅,又嗅了嗅我们,点点头,说活人的气是暖的,带麦香,他在雪原上活了几十年,闭着眼也分得清。
葛穗不怕他,小丫头盯着炉子上的肉汤看,老人笑着给她盛了半碗,说里头是雪兔肉,放了姜,喝了能顶一夜的寒。
他自报家门,没名没姓,雪原上的人都叫他拾骨老,年轻时是圣城里抬尸的杂役,逃出来四十年,专在这一带捡冻死的人,好好埋了。
他窝子外头不远处,隆起一个个规整的雪坟,坟前插着兽骨,骨上刻着他捡到这人时的模样和地方,有些还挂着半截梳子、一只童鞋。
他说人活一世,最怕没名没姓地走,他捡了四十年,就图这些冻客,到了底下,也有个能被人喊一声的去处。
他把我们让进窝子,地炉里烧着干透的兽骨,竟有股子暖意,炉子上温着一陶罐说不上是什么的肉汤。
听我们说要去圣城,拾骨老浑浊的眼睛眯了眯,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给我们讲了一桩四十年前的旧事。
他说如今的霜尊,本不姓霜,是前朝镇守北疆的一位女将,姓沈,单名一个凝字,封号冰雪将军,当年带着一万兵死守冰城,挡了北虏十三万铁骑。
朝廷怕她功高,又中了北虏的反间计,一兵粮草不发,坐视她孤军战死,城破那夜,沈凝和满城军民,全数冻饿死在了城里。
拾骨老叹道“俺那时就在城里,亲眼见的,沈将军是活活冻饿死的,死前还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了一个小兵,自己坐在城楼上,看南边”。
她死后怨气不散,被冰下那朵邪花趁虚钻了心,自此改名霜尊,立了冰花教,她要把全天下都冻起来,再没有饥饿,没有背弃,没有仗打。
拾骨老说,城破后的头几年,霜尊还常坐在北门上,对着南边说话,一说就是一夜,说的都是当年的战事,说援兵怎么还不来。
后来花根越扎越深,她就很少说话了,再后来,她连自己是沈凝都快不认得了,只认自己是霜尊,是这雪原的主人。
陈玄通听得半晌不语,柳无涯问冰下那花是何来路,拾骨老摇头,说那花比城还老,也许是开了几千年的妖物,专等一个满肚子怨的人,借她的壳子出世。
老人又说,霜尊如今半人半花,平日里住在圣城最深处的万冰窟,人还清醒的时候少,被花迷了心的时候多。
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回,她忽然清醒,把自己关在窟里,谁也不见,清醒时她会哭,哭着喊那些兵的名字,哭完,又被花重新迷回去。
拾骨老红着眼说,他远远听过一回,那哭声,不是霜尊的,是沈凝的,一个将军,困在自家身子里,出不来。
她封冻信徒,起初真有几分善心,觉得冻起来就不冷不饿不死,可这两年,那花的根须越扎越深,她已经快不记得自己是沈凝了。
葛穗听到这里,小声问“那我爷爷,还能救回来么”,拾骨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他说被冻了名的人,只要眉心冰花全碎,名一解冻,人就回来,难就难在,冰花的总根连着霜尊的心,碎花,先要过霜尊那一关。
他从窝子角落翻出一个兽皮包裹,打开,里头是几块暗红色的石头,摸上去温热,他说这是雪原深处才有的火髓,点着了是冷火。
冷火不烧皮肉,专烧冰花邪气,当年他能从圣城逃出来,怀里就揣了两块,这东西,是冰花唯一忌惮的凡间物事。
他把火髓分成五份,一人给了一块,又取出一张画在兽皮上的草图,歪歪扭扭标着圣城的几进几出。
他又从窝子顶上摘下两把风干的草药,说含在舌根,冰花的寒气一时半刻钻不进脑子,能护住最后一口清明。
老人一样一样交代,细致得像送自家娃出门,他说城里头最怕两样,一是火髓的冷火,二是有人当着霜尊,提起她是沈凝。
拾骨老说“俺老了,进不去城了,这张图,这些火,给你们,替俺,也替当年城里那些弟兄,看一眼沈将军最后成了什么样”。
当夜我们在窝子里歇了,老人守着炉子,给葛穗讲雪原上打猎的门道,讲怎么辨风向,怎么在雪里挖窝子过夜,像哄自家孙女。
后半夜我守夜,听着外头风雪呼号,心里头翻江倒海,这一程的对手,跟从前都不一样。
殷无道该死,闻人让该亡,可霜尊呢,一个被朝廷辜负、被邪花噬心的女将,她既是祸首,也是个困在四十年前那场冻饿里的可怜人。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梦,梦见城楼上一个穿铁甲的女人,抱着一杆断枪,望着南边,嘴唇冻得发紫,还在轻声说“再等等,援兵就到了”。
援兵永远没到,醒来时我心里堵得厉害,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我把梦讲了,这铁打的汉子,半晌没吭声。
天亮辞别拾骨老,老人站在乱石坡上冲我们挥手,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飘,葛穗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他。
老人忽然扯开嗓子喊,说若见着沈将军,替他报个名,他叫周满仓,当年是城里烧火的伙夫,将军最后的那锅热水,是他烧的。
风雪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住了。
葛穗在一旁小声跟着念,周满仓,伙夫,她把拾骨老讲的每一个名字,都默默记在心里,说这些名,多一个人记着,就多一分暖,小丫头记性好,那些名字在她嘴里滚上两遍,便再也忘不掉了。
顺着旧河道又走了大半日,前方风雪忽然薄了,天地间透出一片青白色的光,圣城,到了。
那城依山而建,城墙全是巨大的冰砖砌成,晶莹剔透,城头上没有旌旗,只有一朵朵雕刻的冰花,在灰天底下冷冷发光。
城门紧闭,门前的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无,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城,我们按着图,绕向城西那道废弃的排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