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坡上冻着百十号人,姿势各异,有的在往前爬,有的扭着头,像是想往回跑,被风雪追上,一并凝在了原地。
葛穗吓得抓紧我衣角,这些人穿着猎户和行商的衣裳,想来都是闯雪原的,没走多远,就冻死在了这条路上。
柳无涯挨个去看,翻出几块腰牌和信物,摇头说,看装束,有些怕冻了有些年头,衣裳烂得只剩筋,皮肉却完好,是被寒气瞬间冻住的。
陈玄通蹲在一具年轻尸身旁,从他怀里摸出半张冻硬的饼,叹道“都是去讨生活的,走到这儿,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们没多停留,草草记了方位,继续北上,又走一日,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极大的冰湖,湖面平得像面镜子,一直铺到天尽头。
葛穗说这是月牙湖,她爷爷讲过,湖中心水深,夏天行船,冬天冰厚得能跑马,过了湖,再走两日,就是圣城的地界。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爷爷给的一块干肉,分成几小块,让大家含在嘴里,说冰湖上走,肚子里没食,人容易发晕,一晕,脚下就没准头。
踏上湖面,冰面澄澈见底,我起初只当是水清,走出几步低头一看,头皮猛地一炸,冰底下,竟封着人。
那人睁着眼,仰着脸,两只手贴在冰面上,像在隔着一层玻璃看天,面容栩栩如生,连脸上的惊恐都看得清清楚楚。
再往前走,冰下人越来越多,男男女女,层层叠叠,有的张嘴在喊,有的抱着孩子,全都被封在青白色的冰里,像一湖凝固的琥珀。
葛穗小脸煞白,死死闭着眼不敢看,赵铁柱牵着她,铁打的汉子,脚步也沉了。
陈玄通红着眼说“这些不是冻死的,是沉下去封在冰里的,冰花教把人沉湖,是在拿人命,养这一湖寒气”。
我俯身贴上冰面,洞玄眼里,每个冰中人眉心都有一朵小小的冰花,花虽黯淡,却还在极慢极慢地转。
他们没死,也不算活,名被冻在冰里,人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封着,成了湖的一部分,年年月月,睁着眼看头顶的天。
我心头的火烧得厉害,可这湖面一望无边,底下封着怕不有上千人,砸冰救人,冰一裂,湖水倒灌,反而是送他们一程。
我们只能憋着一口气往前走,走到湖心,柳无涯忽然停住,侧耳听了片刻,沉声说“有声音”。
冰下传来极轻的叩击声,笃,笃,笃,从左前方十来丈处传来,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湖面上,清楚得瘆人。
我们摸过去,冰下封着一个货郎打扮的汉子,他眼睛半睁,指尖竟在极慢极慢地动,一下一下,敲着头顶的冰。
葛穗惊呼“是货郎秦二叔,他常去我们集上换针线”,那汉子听见人声,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张,却没有声音传上来。
我蹲下细看,他那朵冰花比旁人的都淡,想来是凭一口不肯散的气,硬撑着没被全冻住,这一湖的人里,只有他还留着一丝活气。
救,冰一破人未必活得成,不救,就眼睁睁看这最后一丝气也熬干,我只犹豫了一息,便拔刀出鞘。
我让赵铁柱三人护着,刀锋贴上冰面,顺着冰纹小心凿开,我没有硬砸,只以洞玄指力化开冰骨,凿出一个刚够人头的口子。
冰水刺骨,那货郎被我们拽上来时,浑身僵硬如石,嘴唇紫黑,只有胸口一丝极微弱的热气还在游丝似的走。
陈玄通把烧酒给他灌了两口,又解开皮袄,将他裹在自己怀里,半个时辰,那汉子喉咙里咯咯作响,缓缓睁开眼。
他气若游丝,说他叫秦五,三个月前进湖时还能行船,湖里忽然漂来冰花,满船人都被拖下了水,他仗着水性,多撑了片刻。
他说湖底有东西,极大,极冷,像一朵开在水底的花,所有沉下去的人,都被根须缠着,往那花身边送。
话音没落,湖面陡然暗了下来,我们抬头,只见湖对岸风雪大作,风雪里站着十几条白影,一个穿白衣的高大人影立在最前。
那人戴着一具霜花面具,声音又冷又脆,像冰棱相撞,“擅动圣湖的囚徒,霜尊有令,一个不留,沉湖”。
十几条白影同时掠上湖面,他们脚下的冰竟不打滑,身影快得像一阵风,贴着冰面疾掠而来。
这一回的白衣人,身上冰花比方才那些信众亮了数倍,手里持的是清一色冰晶长剑,剑过处,冰面嗤嗤结出白霜。
湖心无处可退,我们放下秦五,四人迎敌,冰面太滑,寻常步法施展不开,只能贴着冰打,脚下稍有不慎就是人仰马翻。
赵铁柱一刀劈出,对方一抬剑,冰晶剑应声而断,可那断剑碎冰化作一把寒针,劈头洒来,他急忙以刀护身,叮叮当当下了一身。
陈玄通和柳无涯背靠背,两口刀封得风雨不透,可冰面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斗不过片刻,两人腿脚都开始发僵。
我盯着那霜花面具人,他没有急着上,只在圈外负手站着,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我几个起落摆脱缠战,揉身直取他,指尖凝力,先点他持剑手腕,再斩他眉心,逼他还手。
他一声轻笑,身形飘忽,剑走轻灵,每一剑递出,都带着大团白雾,剑尖点到之处,冰面立刻开裂,黑幽幽的湖水翻涌上来。
这人想把我们脚下的冰一寸寸裂碎,逼我们自己掉进湖里,成了湖中的新囚徒,心思毒得很。
我们在湖心碎冰间翻翻滚滚,四周白衣人前仆后继,倒下的掉进冰窟,转眼被湖水卷得没了影,连个泡都不冒。
斗到酣处,我卖个破绽,引他一剑刺空,欺近身前,并指狠狠点在他霜花面具正中。
面具咔嚓裂开,他闷哼倒退,借着这一退,身后冰面咔啦啦裂开一道大口子,这人收势不住,半条腿陷了进去。
他却不惊,反手在冰沿一撑,人轻飘飘拔起,退到对岸,深深看了我一眼,霜花面具后传出一句,“洞玄眼,好,霜尊等你”。
一声号角,剩余白衣人跟着退走,湖面上留下七八处冰窟和满地碎冰,风一吹,又开始慢慢合拢。
我们赶紧退回冰面厚实处,陈玄通怀里的秦五,气息却越来越弱,他抓住我袖子,嘴唇动了动。
他说“别去圣城正门,湖西,湖西有旧河道,能摸到城下,花怕冷火,城主,城主也是个可怜人”,一句话没说完,头一歪,气息散了。
我们就地在冰上替他垒了个冰冢,葛穗跪在冢前,磕了三个头,小丫头这回没哭,只把牙咬得紧紧的。
陈玄通把秦五的货郎鼓放在冢顶,风一吹,拨浪鼓咚咚响,在死寂的湖面上,传出老远老远,像替他把没走完的叫卖,又喊了一程。
秦五用一条从冰里捡回来的命,给我们指了路,湖西旧河道,冷火,还有那个“可怜人”城主,这圣城的水,比看着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