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通租的小院在城南巷底,院墙高,独门独户,平日里只有个哑巴老仆看门,最稳妥不过。
那年轻人喝了半碗热水,缓了半个时辰,喉咙里才挤出囫囵话,他说他叫裴玉堂,西街裴记绸缎庄的少东家,这话他说得又慢又用力,像在跟什么东西抢。
他说半个月前他带着两个伙计去江南进货,夜里在城外悦来老店打尖,喝了店老板端来的一壶茶,醒来时伙计不见了,自己躺在一个土窖里。
窖里还关着十几个人,有挑夫,有行商,还有个穿号衣的兵,人人都昏昏沉沉,只反复念叨自己名字,念叨声一弱,身上的影子就淡一分。
他半夜趁着看守换班,磨断绳子从排水道爬出来,一路讨饭回城,到家那天,看见另一个自己正陪着他娘在柜台后头看账。
裴玉堂红着眼说“我起初当是撞见了长得像的,可他连我七岁掉河、十二岁烧账本的事都知道,那些事我从没跟外人提过半个字”。
我让他伸手搭脉,脉象虚浮散乱,不像中毒,倒像精气神被人从根上一点一点抽走,太玄道人那张写着我名字的符,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陈玄通说“要查就查归名堂,所有双影案的假主,到堂里走一遭,堂里出一张认名帖,府衙就认,街坊就信,比族谱还硬”。
当日下午,我们三人换了身体面衣裳,备了一份薄礼,以路过客商拜谢施粥的名头,登门拜访归名堂。
归名堂占了半条街,正门悬着黑底金字的大匾,院里香烟缭绕,流民排着长队领粥,人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恭敬。
大堂正中供着一尊没有名姓的塑像,文官打扮,面目温润,牌位上只写着“名圣”二字,香炉里的灰积得老厚。
陈玄通低声告诉我,凡是在昭德府活不下去、又说不清来历的人,到这里跪拜名圣,堂里替他查考来历,出具名帖,凭帖就能落户当差。
我立在廊下望去,领粥的流民里,有三个人眉心也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捧着粥碗的手平稳得过分,眼睛不看粥,只看人。
不多时,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四十上下年纪,月白长衫,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得齐整,走路不快不慢,像从画上走下来的贤士。
他远远拱手,声音温润,“几位贵客远来,归名堂蓬荜生辉,在下闻人让,有失远迎”。
陈玄通报了假名假姓,只说来昭德做皮货生意,仰慕善人义举,闻人让含笑听着,亲自奉茶,言谈滴水不漏。
他说归名堂立堂三年,替两千三百余名失散流离之人找回名姓,使老有所养,孤有所归,地方上抬举,叫他一声闻人善人,他实在惭愧。
他说着起身,指了指廊下排队的流民,说这些人来时个个形如枯槁,连自己名姓都报不全,堂里养上一月,便能重新做人。
他说话时眼神悲悯,若不是洞玄眼见着黑气,连我都要信了这是个万家生佛的人物。
陈玄通后来跟我说,他那一刻手心里全是汗,跟闻人让对坐喝茶,茶是好茶,可他喝出了满嘴棺材板的味道。
说话间,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嘶吼,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冲到廊下,被两个壮仆死死按住,嘴里哭喊“我是秦守业,我是秦家的人,你们放开我”。
闻人让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温声说“又一个病糊涂的,抬到后头静室,请大夫好生看着,别让他伤着自己”。
那汉子被拖过月洞门时,与我对了一眼,洞玄眼里,他浑身的光只剩薄薄一层,手脚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泡在水里的纸人。
我借着更衣由头离席,沿着回廊往后摸,绕过影壁,后头竟是一排青石砌成的静室,铁门小窗,哪里是养病,分明是牢房。
小窗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十几个人并排坐着,不吵不闹,只拿指甲在墙上一笔一笔刻自己的名字,刻完又抹,抹完又刻。
我正看得心头一紧,身后忽然有人轻声说“贵客迷路了,后头是病人的住处,脏得很,在下引您回去”。
我回头,一个灰衣管事不知何时站在三步外,个头不高,脸上笑嘻嘻的,可那张脸的笑容,像是临时搁上去的。
洞玄眼里,他耳后黑线密密麻麻,比那假裴玉堂浓了十倍不止,分明是个换过许多面皮的老手。
我说“有劳”,脚下却没动,他伸手来引,袖中一道乌光贴着我咽喉抹到,又快又刁,连点风声都无。
我早有防备,仰头让过,抬肘撞他心口,他身形一矮滑开,掌中多了柄薄如柳叶的短刃,专奔手腕咽喉。
七八招间,他脸上的皮肉忽然起了褶皱,像水面被投了石子,那张普通管事脸底下,走马灯似的晃过两张别的脸。
他出声也变了,一时是苍老男声,一时是年轻妇人,嘴里却还笑嘻嘻,“贵客好眼力,可惜看见了不该看的,就留不得了”。
廊子狭窄,我不愿在他老巢恋战,卖个破绽引他近身,一拳砸在他手腕上,短刃脱手,又一脚踹在他小腹。
他撞碎了半扇花窗,跌进院里,就地一滚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一撮灰白色的纸灰,和半张烧焦的黄纸片。
那纸灰被风一卷,竟不四散,打着旋往名圣像方向飘去,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我伸手去拢,指腹沾到一点,那灰冰得刺骨,明明是烧过的东西,却带着雪窝里才有的寒气。
我拾起那半张纸片,上头写着生辰八字和一个模糊的人名,落款处盖着枚极小的墨印,印纹是一朵六出冰花。
回到前厅,闻人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含笑送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
他说“贵客姓梁,是吧,在下记人最准,梁贵客这张脸,往后在昭德府走路,可要千万当心些”。
他明明收了陈玄通的名帖,帖上写的是姓张,此刻却张口叫我姓梁,叫得自然又亲热,像在提醒,又像在试刀。
我笑着拱手,没接他的话,出了归名堂大门,午后的日头照着满街行人,我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回到小院,陈玄通听完经过,盯着那半张黄纸看了许久,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说这冰花暗记他认得,沿海六府那些买家的账册夹缝里,盖的就是这个印,只是谁也没查出这条上线的根。
赵铁柱把定澜刀往桌上一放,瓮声说“查来查去,又拧成一股了,这帮孙子,手到底要伸多长”。
我望着那半张纸说“他们卖人,销名,如今又盗名,三处的根子是一个,归名堂不是善堂,是他们摆在中原的一座名库”。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合眼,窗纸一被风吹动,我就想起那排静室里,十几双在墙上刻名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