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碾进风啸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雪粒子打在车篷上沙沙响。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粥棚的白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灶膛里的火光透出来,暖得人眼窝发酸。
苏婉清提着汤勺站在棚门口,先是怔了一下,勺都忘了放下,后头李念牵着李承安跑出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撞进我怀里。
李念长高了一截,抿着嘴不说话,只把脸埋在我袖子上,李承安骑到我膝盖上,一门心思要拔赵铁柱腰间的刀看。
苏婉清轻声说“锅里的粥温了三回,就知道你这两天要到”,转身给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米粒熬得开了花,上头卧着腌菜和半勺油渣。
赵铁柱捧起碗,叹气说“铁壁关的雪咽干粮,都没这口粥金贵”,喝得额头见汗,话也多起来。
太玄道人披着旧棉袍从后院踱来,听我们说了归籍门的事,只点点头,拿筷子在桌上划了个一字。
他说“名能归籍,善莫大焉,你们这一程,功德不小,只是星图上还有那么多点,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住”。
那一晚我睡得极沉,梦里没有红丝铜炉,只有灶火噼啪,孩子翻身时蹬被的动静。
接下来两日,我帮苏婉清挑水劈柴,陪太玄道人晒药翻经,身上的伤一处一处松快下来,像拉紧的弓弦慢慢松开。
李念拿树枝在地上写字给我看,写的是先生新教的人之初,李承安蹲在旁边,把他爹的名字写得东倒西歪。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心里头那点刀光血气,被这一锅粥气熨得平平帖帖,几乎要以为能就此安生下去。
赵铁柱在院里支了个草人,日日打拳练刀,他说刀这东西,三日不练手生,人能歇,功夫不能歇。
李念胆子大,蹲在廊下看他耍刀,看了两日,缠着要学,赵铁柱便折了把木刀,一招一式教她,逗得李承安也呀呀比划。
苏婉清夜里替我换药,指尖在那些新旧伤疤上停了停,轻声问疼不疼,我说早不疼了,她便不说话,只把药敷得更轻。
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她不说,我也不提,夫妻俩这么多年,有些话都在一锅粥、一盏药里,不必挑明。
第三日清早,鹤唳从云里落下来,李淳风那只灰鹤抖着翅膀,腿上绑着两封信,一封给太玄道人,一封是给我的。
给我的信是陈玄通的笔迹,字写得比往常急,纸上还沾着一点褐色的污渍,像干涸许久的血。
信上说,他顺着沿海买家那条线一路追进中原昭德府,线追到这里,反倒看见了比买卖人命更怪的事。
昭德府近两个月,出了七回双影案,出门收账的儿子回到家,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儿子,跑船的丈夫上了岸,炕上已经躺着一个丈夫。
真的那个喊破喉咙,满街人都当他是骗子,假的那个堂而皇之,亲娘媳妇都认他,连家养的狗起初叫两声,两三天后也摇起尾巴。
陈玄通在信末写道,他拿六扇门的牌子压了两回,压不动,府衙的捕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写“此事非洞玄眼不能辨,兄若能动,望速来昭德,迟一日,又不知有几人连自己的名姓都守不住”。
我把信递给苏婉清,她看完沉默了片刻,起身去柜子里替我收拾换洗衣裳,手上动作很稳。
她说“家里有我,粥棚有乡亲,你只管去,把人家的名姓看好,也把你自己囫囵个带回来”。
李念把一个烤热的红薯塞进我包袱,小声说“爹路上吃”,李承安学着姐姐的样子,也塞过来半块啃过的糖。
赵铁柱在院外磨定澜刀,听完只问了一句“多远”,我说“快马六日”,他点头,“那就明日五更走”。
太玄道人夜里把我叫到灯下,翻出一张旧黄符,用朱砂在符背写了我的名字生辰,折成三角塞进我贴身的衣袋。
他说“这回遇上的,是冲着名来的,把自己的名守牢了,旁人的名才守得住,记住,任谁唤你,先看清他是谁再应”。
第二天鸡还没叫,粥棚的灯先亮了,苏婉清熬了满满一锅肉粥,让我们吃饱上路,又把干粮袋系得死紧。
马车出镇口时天还黑着,我回头望了一眼,粥棚的火光在雪幕里稳稳亮着,像一颗钉在夜色里的星星。
中原在南边,这一趟没有风雪相送,只有越走越厚的黄土,和一路看不尽的枯树荒村。
走到第四日,村道上开始能看见拖家带口的流民,一打听,都说昭德府一带半年没下透雨,秋粮减产,捐税却重,活不下去的人都往外逃。
路边一个破土地庙前,老汉带着孙女在剥树皮,小丫头捧着半个草根啃,看见我们的马车,眼睛跟着干粮袋转,却一声不吭。
我让赵铁柱停下,分了两张饼过去,老汉跪下磕头,说昭德府管不了穷人的死活,倒是归名堂的闻人善人,月月施粥,是城里头一等一的活菩萨。
旁边一个推车的汉子接话,说不止施粥,谁家丢了人,只要到归名堂报一声,堂里也肯费心查访,十成里能找回三成。
赵铁柱听完,勒马望着昭德方向,半晌才说,施粥是真,查人也是真,越是真,越叫人防不住。
我点点头,自古邪道惑人,从不白给好处,今日他施你一碗粥,明日取你一条名,账,早记在他那本黑账上。
赵铁柱勒马看着那队流民说“怪了,邪祟挑地方,总爱挑人最难的时候下手”,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第六日午后,昭德府的城墙出现在黄土路尽头,日头昏黄,城门口人来人往,看着竟是座热闹繁华的大城。
城门洞里贴着崭新的告示,落款是昭德府衙,告示上写着悬赏捉拿假借骨肉、撞骗良民的奸徒,告发者赏银十两。
进进出出的人里头,流民和城里人一眼分得开,流民面黄肌瘦,眼神躲躲闪闪,城里人倒大多面色红润,脚步从容。
可我看了半日,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从容人的笑,像是约齐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热络,眼底却空。
我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半晌,对赵铁柱说“真真假假,先立个打假的牌坊在这儿,真有冤的人,反倒先矮了三分”。
进城时我左眼深处微微一跳,洞玄眼不请自动,满城屋脊之上,隐隐有细如发丝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往城中心一处缠过去。
那处地方飞檐斗拱,香火极盛,路人提起它语气恭敬得很,说那是昭德府的活菩萨,归名堂闻人善人的宅子。
我站在人流里望了片刻,那团黑气在落日下轻轻翻涌,像一张罩住整座城的大网,网才撒开一半,城里的人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