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等他们把网收死,不如先看清楚网底有什么,当夜三更,我和赵铁柱、陈玄通三人,翻进了归名堂后巷。
我让裴玉堂留在小院,带着陆敬亭那本账,又把太玄道人写的符让他贴身藏好,他如今一身气息将散,再经不起半点折腾。
归名堂白日里香火喧天,夜里静得像座坟,院里的黑砖吸了月光,踩在上头一点声息都无,连虫鸣都听不见。
那尊无名的名圣像立在大堂上,月光从天窗斜下来,照得塑像半张脸亮半张脸暗,那点温润笑意,半夜里看着竟有几分森然。
陈玄通白日踩过点,说静室后头有口枯井,井下多半连着什么,我们摸过去,静室里的人还在刻墙,指甲刮石头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后园果然有口井,井沿的吊绳是新换的,我探头往下看,洞玄眼里,井底深处有红光一跳一跳,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
三人顺着绳梯下到井底,井底是条人工凿出的甬道,两壁嵌着长明灯,灯油泛着腥甜气,走了百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极大的地下殿堂,足有半个校场大,正中高台供着名圣金像,像前香炉里烧的不是香,是一张一张写了字的黄纸。
高台两侧,一排一排全是木架,架上码着黄皮册子和卷起来的契纸,摞得比人还高,每一卷上都贴着小小的名签。
我抽开一卷,里头是按了红手印的契书,纸面上写着“借名契”三个字,契文咬文嚼字,说借名一世,还本无形,落款按印,天地为凭。
契书背面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一个旧主,一个新主,旧主名下画着一道墨痕,新主名下盖着那朵小小的六出冰花印。
陈玄通翻了几卷,脸色铁青,说这一架子怕不有上千卷,粮商、医馆、百户、书吏,连牢头狱卒都有,照这换法,昭德府早被换空了。
有一卷契书的边角还批着小字,写着几时换、何人接引、换完安置何处,一笔一笔,比兵部调兵的册子还细。
陈玄通越翻脸色越难看,说这帮人做这事,怕不是一年两年,这套手法,是拿成千上万人练出来的。
赵铁柱把定澜刀横在身前,瓮声说“别尽顾着翻,这地方邪性,我这刀从下井起,一直在嗡”,话音没落,四壁的长明灯忽然一齐变绿。
殿门方向传来慢悠悠的拍巴掌声,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皂色短打,腰间挂着七八张不同脸谱的面具。
他脸藏在一张哭脸面具后,声音又哑又平,“三更半夜,三位好兴致,堂主说了,客人来了,先请摘个面具,再留个名姓”。
陈玄通低声说,这人多半就是归名堂的打手头子,道上有个名号,叫九面阎罗聂九,专替邪道做脏活,手上人命没数。
聂九也不废话,从腰间扯下一具笑面,往自己脸上一扣,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了,脚步一滑,欺到近前,一掌直取陈玄通心口。
这一掌阴柔诡谲,掌风里竟带着三四种不同门派的路数,显然这些面具不是戴着玩的,一换面,便换一身偷来的功夫。
陈玄通一刀横斩,刀掌相交,被震得退了半步,聂九的手掌在刀背上一抹,嗤地冒起一缕黑烟,脸皮都不动一下。
赵铁柱从侧面杀到,定澜刀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一刀劈下,聂九抬手用条案硬架,硬木案应声裂成两半,人也被压得单膝点地。
我盯着他脸上的面具,洞玄眼里,每张面具都连着一缕黑气,黑气另一头,不知连着哪个被换了名的苦主。
我喊“面具是线,砍他脸”,自己揉身而上,避开他反手抓来的一爪,指尖直点他面具边缘,想把那东西揭下来。
聂九怪叫一声,头一偏,指尖只刮下他半张面具,面具裂处,底下露出的不是人脸,是一层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黄纸。
他索性扯下半哭脸,又换一张怒面,这回功夫变得刚猛,一拳一脚都有金石声,地下殿堂里三条人影来回缠斗,案倒灯翻。
我远远看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他脸上那些面具,每一张都连着一条人命,也连着他自己一截回不去的日子。
这个人可恨,也可怜,可恨他替邪道杀人,可怜他杀到最后,连对着镜子该露出哪张脸,都不晓得。
十几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从侧门涌进来,个个眉心一点若有若无的黑气,不喊不叫,出手就是往死里招呼,关节被打歪了也不皱眉。
这些人还没换完名,正是静室里那些将散未散的苦主,被他炼成了半人半傀的东西,打轻了没用,打重了,又怕伤了**。
我边打边退,瞅准殿角那摞契书,对陈玄通喊“拿账,烧不得,全是**的命根子”,陈玄通会意,刀背磕翻两人,扯下两卷契书塞进怀里。
聂九见状急了,再换一面,那张面具空白无纹,他身形陡然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绕到我们身后,一掌拍向赵铁柱后心。
我离得最近,来不及多想,合身撞过去,掌锋擦着我肩头扫过,衣料登时裂开,掌力阴寒,半条胳膊一阵发麻。
太玄道人那张符在贴身处烫得灼人,我忍住疼,反手一记洞玄指力点在他空面眉心,嗤的一声,空面裂开一道纹。
聂九闷哼倒退,面具底下传出七八个人叠在一处的惨叫,他自己的声音也夹在里头,惊恐地喊“别摘,摘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趁他这一乱,我们三人往甬道杀,赵铁柱一刀劈断灯架,长明灯摔了一地,绿火舔上布幔,殿里顿时浓烟滚滚。
聂九在身后嘶吼,却没再追,我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他站在高台前,手忙脚乱地把扯落的面具往脸上扣,一张一张,不知哪张才是自己。
爬出枯井时,后园已经乱了,锣声四起,我们翻过后墙,穿了三条巷子才甩掉追兵,回到小院,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玄通把两卷契书摊在桌上,借着晨光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卷,他手忽然停住,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说“你们看这个”,那卷契书的新主名下没有名字,只盖着冰花印,印旁用极小的字批了一行,写着“北调,雪印为凭,直供内堂”。
北调,雪印,这两个字像两针,扎得我清醒,沿海的买家,昭德的归名堂,线头竟齐齐往北去。
赵铁柱揉着被震麻的虎口说“北边,北边除了雪还有什么,难不成那冰花,是从雪窝里长出来的”。
我把契书卷好,贴身收了,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这一回的对手,恐怕不像闻人让这样,只是个分堂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