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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牢中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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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三百零二章 牢中问影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1

要见牢里那些骗子,绕不开府衙,陈玄通到底揣着六扇门的牌子,第二日一早,我们拿复查旧案的由头,进了府衙大牢。

牢头是个酒糟鼻子,接过牌子时腰弯得很低,我却看见他领口里那一线黑气,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微微扭动。

大牢深处潮得能滴出水,七八个“骗子”关在最里一排,个个戴着枷,身上没几块好肉,却都坐得笔直,嘴里念念有词。

陈玄通蹲下问“报上名来”,七个人异口同声,报的却不是一个名,一个报“粮商周福”,一个报“回春堂孙杏林”,报完还要补一句“西街老宅,门前有棵石榴树”。

他们不是在喊冤,是在背,背自家门前几棵树,背媳妇生辰,背孩子第一颗牙是哪日长的,生怕背慢了,这些事就不归自己了。

一个瘦高个儿扒着木栏对我说,他是三日前被拿进来的,签字画押时他还当是保人画押,堂里的人说流民没名帖便不能做活,让他按个手印领帖。

手印一按下去,他走出善堂,街坊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他回家叫门,开门的“自己”正搂着他媳妇吃饭,满桌人见了他,齐声喊拿贼。

他苦笑“我在自己家里,被自己媳妇拿擀面杖打出来,她打我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眼睛里直掉泪,手却停不下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掐痕,他说在牢里每迷糊一阵,他就掐自己一下,疼了,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旁边一个犯人接话,说他们最怕夜里,一睡着,梦里就有人来问,你是谁,你叫什么,答慢了,醒来就觉得脑子里空一块。

那犯人说着,忽然茫然地抬起头,问我们今天是什么日子,又问他自己为何在这里,眼神浑浊了片刻,才猛地一拍脑袋,重新报起名字。

我问他们可听见什么大典,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独耳的低声说,他在静室土窖里听过看守聊天,说中元节那天,名圣要行替天大典。

那典礼在归名堂地下的名圣祠举行,满城有头有脸的都要去,上自府尊,下至百名官绅大户,一夜之间,各归各位。

独耳汉子打了个寒噤,说看守原话是,到了那天,旧名入地,新名升天,昭德府往后是哪家的天下,名圣说了算。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忽然抓住我袖子,眼睛亮得吓人,“客官,我还听见一个地方,他们说冰花的根,在北边,在雪里,昭德府只是分堂”。

正说着,牢道尽头传来木柺敲地的声音,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布吏袍的老人,提着食盒慢慢走来,给犯人一个个分窝头。

酒糟鼻子牢头拦都不拦,还赔笑说“陆老先生又送饭来了”,老人不搭理他,走到牢前,抬眼看向我们,目光极清亮。

陈玄通低声说,这老者叫陆敬亭,做了三十年户房老司吏,掌着昭德府的鱼鳞册和黄册,三个月前突然被革了差,罪名是年迈昏聩、记档不清。

陆敬亭听见自己名字,淡淡开口“不是老朽记不清,是他们要把册上的人,一个一个换掉,老朽不肯动笔,他们就换老朽”。

他把我们让到牢头的值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小本子,边角磨得发毛,显然日夜不离身。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双影案,**名姓,假主登门的日子,家中可有反常,连哪家的狗叫了几日才不叫,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老朽管了三十年人名册,谁是谁,刻在骨头里,他们换得掉街坊的眼,换不掉这本账,也换不掉老朽这颗心”。

他还说,府尊的官印如今也不随身,夜里收在签押房的匣子中,钥匙却在长随身上,一个掌印的知府,连自家印都摸不着。

陈玄通听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咯响,说一府的官成了摆设,满府的吏换了心肠,这昭德府,跟被人掏了瓤子的瓜还有什么分别。

陆敬亭苦笑,说何止府衙,城里粮行、当铺、车行的掌柜,这两个月也悄悄换了一轮,谁要多问一句,第二日连自己都成了外人。

他又说,如今府衙六房,有两房的书吏已经换过,府尊倒是没换,可府尊身边的长随,半月前起,连府尊的药都敢先尝一口。

我们听得脊背发凉,陈玄通问他为何不向上头告,老人冷笑,说告到按察使司的状纸,出不了昭德府城,半路就进了归名堂的炉子。

临走时,陆敬亭把那卷小本子塞进我手里,说他老了,腿脚慢,这本账跟着我,比跟着他有用,他只求一条,别让真名字烂在牢里。

出大牢时日头正毒,我心里却凉,走到西街上,迎面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裴记绸缎庄门前,轿帘掀开,下来个素衣妇人,是裴玉堂的妻子云娘。

裴玉堂戴着斗笠跟在我们身后,整个人都僵住了,脚像钉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云娘”,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时裴家养了五年的大黄狗从店里窜出来,起初冲我们汪汪叫,叫到第三声忽然顿住,鼻子一抽,疯了似的挣开伙计,扑到裴玉堂脚边呜呜地哭。

有个伙计壮着胆子去踢,黄狗回头龇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声,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假裴玉堂,一眨不眨。

狗不懂什么契书黑线,它只认一个气味,任你面皮换得再像,骨子里那点人气味,骗不了一条老狗的鼻子。

那狗围着他打转,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喉咙里又哭又笑,伙计怎么拽都拽不走,假裴玉堂闻声走出来,脸色沉了沉,一脚把狗踹翻。

大黄狗爬起来,不咬假的,只缩到真裴玉堂腿边,龇着牙护他,云娘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门框。

她看着斗笠下那张脸,嘴唇动了几下,眼圈一点点红了,可就在这时,她耳后一根黑丝猛地绷紧,她眼神迅速黯下去,转身进了门。

门合上之前,她终究回了一次头,那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一丝被硬生生压回去的认,裴玉堂扶着墙,指节捏得发白。

他哑声说“她认出来了,我知道她认出来了,可她不敢认,她要是认了我,她就得变成我”,堂堂七尺的汉子,蹲在墙根哭得没有声音。

倒是卖炊饼的老汉远远看着,叹了口气,低声跟身边婆姨说,前几日他还当裴家少爷是真的,今日看这狗,心里直犯嘀咕。

那婆姨赶紧捂他嘴,四下张望,说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是随便讲的,叫善堂的人听见,明儿你也成骗子。

大黄狗把头搁在他膝盖上,陪着他呜咽,长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停下,仿佛这一幕,全城都默契地不去看。

我抬头望向城中心那片飞檐,黑气在日光下慢慢蠕动,三天,只剩三天,那张网就要收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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