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我们出了小院,直奔城北乱葬岗。
月亮被云遮了,岗上鬼影都没有一个,只有风吹白幡,呼啦啦地响。
乱葬岗挨着城墙根,新坟叠旧坟,有的连草席都没裹,黄土里露出半截胳膊。
张守名捂着鼻子,提灯挨个看坟头的木牌。
十块木牌里有六块是空的,没写名。
他翻开册子说,“白日里我数过关内的伤兵名册,对不上”。
第三营实有八百,名册只剩六百出头,其余的人,不是写了阵亡,是整行被墨涂了。
正说着,岗下传来车轮声。
我吹了灯,几个人伏在坟堆后头。
一辆黑漆大车从关墙的暗门推出来,车前挂着盏青灯,灯光发绿。
赶车的是两个瘦高汉子,黑衣包头,脸白得像纸。
车后头还跟着一队人,约莫二十个,都穿着号衣,排着队走。
怪的是,这么多人走路,竟没有一点脚步声。
我双瞳一热,看得头皮发麻。
那二十个人身上没有名线。
活人头顶都有一口阳气,名线缠在阳气上,可这些人,阳气在,名线没了。
像一盏盏灯,火还亮着,灯罩上的字,却叫人用刀刮干净了。
两个黑衣人把车赶到岗上最大的土坑边,往下搬东西。
搬下来的是人,一个裹着草席的伤兵,看样子刚断气。
他们拿一支铜笔,蘸着碗里的红水,在死人脸上画符。
画完,黑衣人往坑里一指,嘴里念,“入籍”。
那死去的伤兵忽然动了。
他直挺挺坐起来,睁开眼,眼珠灰蒙蒙的,起身走到坑边,自己跳了下去。
坑里早站了几十个同样的人,密密匝匝,一声不吭。
张守名手一抖,灯差点掉了。
声响虽小,两个黑衣人却猛地回头。
其中一人嗓子像砂纸磨铁,尖声道,“什么人”。
黑衣人抬手一挥,坑里那几十个人齐刷刷爬上来。
他们动作僵硬,却快得出奇,挥着没有刀的拳头,朝我们扑来。
我低声说,“留活口,别伤要害”。
赵铁柱迎上去,刀背横扫,放倒最前三个。
可那三个被扫倒之后,一声不吭爬起来又扑,骨头折了弯着,照样往前挤。
柳无涯剑光连闪,专挑膝弯刺,一剑一个,让人跪下。
跪下的人拖着断腿,还在地上爬,灰眼珠里没有一点人气。
一个膀大腰圆的哑卒绕到我侧面,它身形极快,拳头带着风声砸我太阳穴,我抬臂硬格,手臂被震得发麻,这哑卒力气大得不像活人,它紧跟着一头撞进我怀里,张口就咬喉咙,牙床上全是黑紫色,我双指抵住它下颌,膝顶它小腹,它弓着腰却不肯退,反手来抠我眼睛,我偏头让过,五指扣住它后颈往地上一掼,它砸起一片尘土,翻身还想爬,张守名在旁边看得真切,铁笔递过来喊“用这个”,我接住笔,反手一笔点在它眉心,它这才彻底软下去。
我心里发沉,这些不是死人,是活人名被剥了,感觉不到疼。
一个哑卒绕到张守名身后,五指箕张抓他后颈。
张守名不会武,却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手里铁笔反手就扎。
他这半辈子跟笔墨打交道,手稳得很,一笔扎进哑卒虎口。
哑卒手一缩,他就地滚开,回头喊我,“李大人,他们怕笔”。
我双瞳死死锁住那两个黑衣人。
他们名线上缠着厚厚的红丝,红丝另一头,远远连着关内地底某处。
我提气纵身,直扑为首的黑衣人。
那人喝声“找死”,袖中滑出一柄短叉,叉齿漆黑,叉法又快又毒。
我空手入白刃,在叉影里欺近,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力透进去,他闷哼后退,嘴角渗血,眼里却露出惧色。
他扭头喊另一个,“快走,是洞玄眼”。
两个人转身就逃,连车都不要了。
我哪里肯放,紧追两步,五指扣住后一人肩头。
那人忽然怪叫一声,张口咬住衣领。
我暗叫不好,一把扯住他下巴,还是晚了半步。
他嘴角淌下黑血,跟路上那马匪一样,瞬间气绝。
另一个借着这一挡,连滚带爬钻进暗门,等我追到,门从里头闩死了。
岗上剩下的哑卒还在扑杀。
我看见他们眉心各有一点暗红色,像沾了颗朱砂痣。
我喊赵铁柱,“打他们眉心”。
定澜刀反手握,刀身平拍,赵铁柱一拳一拳似的,刀背精准磕在每颗眉心。
眉心一受震,哑卒身上那根看不见的线像断了,人直挺挺栽倒。
栽倒之后,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眼珠慢慢有了颜色。
一个年轻哑卒躺在地上,忽然哭出声,“娘”。
他茫然看着自己的手,像头一回认得这双手,问我们,“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张守名扑过去问,“你叫什么”。
那小兵抱着头想了半天,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哆嗦着说,“我叫马小满,中营辅兵,河东人”。
话一出口,他哇地吐了口黑水,放声大哭。
其余哑卒也陆续醒转,伤的伤,残的残,岗上哭声一片。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觉睡过去之前,躺在伤兵营里,有个白脸公公来看过他们。
我让人套了那辆黑漆大车,把这些醒过来的兵悄悄送回霍青缨的小院。
最后清点,连伤带残,救回来十七个。
霍青缨亲自给这些人熬姜汤,一勺一勺喂,有个醒过来的老卒捧着碗,喝着喝着忽然嚎啕大哭,说他记起他娘了,记起自家门口那棵枣树,先前被销名的那些日子,他脑子里一片白茫茫,娘的脸、家的样子全没了,这会儿一样一样往回涌,堵得他心口发疼。
还有三个,眉心磕了也没醒,只剩一口气,怎么喊都不答应。
张守名翻着黑衣人留下的那只碗,碗底刻着两个字,“殷制”。
我盯着关墙那扇闩死的暗门,对赵铁柱说,“地堡的入口找到了”。
赵铁柱用布擦着刀,“明夜就进去”,我说“不,先看名册”。
要救那些没醒的人,光杀进去没用,得先知道他们是谁。
张守名把那支铜笔捡起来,笔尖的红水闻着又腥又甜。
他说这水是人血调的,墨里掺血,写谁谁销。
他蘸了一点凑到灯下,那红水在笔锋上凝成一颗珠子,半天不坠,黏得反常,腥甜味直往脑门里钻,我抬头望向关城中心。
监军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头蹲在黑夜里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