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建在两山夹峙的口子上,城墙是夯土包砖,墙头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我们到时正逢开关,一队队民夫推着粮车往里进,旁边兵丁骂骂咧咧地抽鞭子。
关门口贴着大幅告示,征民夫运粮,每户三丁抽一。
告示下围着一圈人,没人吭声,都是一脸菜色的百姓。
一个老婆婆拉着个半大孩子,给守门的兵磕头,“军爷,我家就这一根苗,求军爷开恩”。
那兵丁抬脚把老婆婆踹翻在地,骂道“老虔婆,误了军期,砍你孙子的头”。
孩子扑过去咬那兵丁的手,兵丁吃痛,反手一刀鞘砸在孩子头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赵铁柱的刀出鞘半寸,被我按住。
我走过去,掏出镇武司的腰牌亮了亮。
那兵丁愣了一下,气焰矮了半截,嘴里却还硬,“镇武司管不到边关的军务”。
我说“边关军务我管不着,可当街打百姓,我连你带这告示一起管”。
正僵着,门内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黑马冲出来,马上是个女将,银甲红缨,手里一杆铁枪。
她勒住马,眉头一竖,喝问“城门洞吵什么”。
打人的兵丁立刻换了副嘴脸,翻身跪下,“霍校尉,这几个外乡人闹事”。
女将目光扫过来,先看见地上的老婆婆和孩子,又看见我手里的腰牌。
她翻身下马,亲手把老婆婆扶起来,又让亲兵给孩子裹伤。
然后她转向那兵丁,一鞭子抽在他肩甲上,“再敢欺凌百姓,我扎你个透心凉”,兵丁连滚带爬地躲了。
女将冲我一抱拳,“末将霍青缨,铁壁关守备副将,几位面生,敢问来意”。
我报了名号,“听闻西陲不太平,特来看看”。
霍青缨听见李安两个字,眼神动了动,像是听过我的事。
她没多问,只说“关内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人牵了我们的马,带我们进关。
铁壁关里头比外头还乱。
街上到处是伤兵,缺胳膊断腿的躺在墙根哼哼,药味混着血腥味,熏人脑子发涨。
粮铺门口排着长队,限量领粮,每人每天两碗稀粥。
霍青缨一路走,一路给伤兵掖毯子,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
她说“这是第三营的老周,守城时滚木砸断了腿”。
又指一个说“这是赵狗儿,才十七,箭伤了肺,夜里总咳血”。
伤兵们见了她都想撑着起身,被她一个个按回去。
我看在眼里,这女将是真把兵当人。
我问她,“伤兵这般多,药跟得上么”,她摇头苦笑,说军中好药大半先紧着平西营,轮到这些老兵的,只剩些熬了又熬的药渣,有几个明明能救活的伤,就拖着、耗着,活生生拖成了死症,她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有时候我夜里巡营,真怕哪天一睁眼,这些叫得出名的兄弟,又少了几个”。
走到一处十字街口,前头又围了一堆人。
我们先经过了中营的伤兵棚,棚子里忽然吵起来,几个军需处的差役,拿着名册要拖走三个重伤号,“这几个救不活了,腾地方”,躺在门板上的老卒死死抠着铺板,指甲都掀翻了,口里哀求,“我还能喘气,别把我划了”,差役一脚踩住他的手,翻开名册就要落笔,霍青缨脸色铁青,正要上前,那差役抬头看见她,悻悻收了笔,却低声撂下句话,“霍校尉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名单早定下了”,她攥着枪目送差役走远,指节捏得发白,回头低声对我说,“这样的事,关里天天有,我一个人,拦不住所有的笔”。
几个衣着鲜亮的军汉,围着个卖柴的汉子,脚下散了一地铜钱。
为首的麻子脸踢着柴担骂,“抚恤银早就发了,你媳妇签字画押领走的,再来闹就是讹诈军需”。
卖柴汉子红着眼,“我哥战死在鹰嘴崖,你嫂子压根没见过银子,一定是让上头克扣了”。
麻子脸不耐烦,一摆手,几个军汉上来就拿人。
汉子拼命挣扎,被一拳砸在脸上,倒在地上还护着怀里的一件血衣。
霍青缨脸色一沉,提枪就往前走,这回我没拦。
她一枪杆扫翻两个军汉,枪尾抵住麻子脸的胸口,冷声说,“军需处的人,当街打人,谁给你的胆子”。
麻子脸看清是她,皮笑肉不笑,“霍校尉,咱们奉曹监军的命办差,您这是要跟监军大人作对”。
霍青缨握枪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我这时才看清那些军汉的名线,一个个身上也缠着暗红丝线,比马匪身上的更粗。
我开口问,“曹监军叫什么,在哪办公”。
麻子脸上下打量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监军大人的名讳”。
赵铁柱一步上前,刀鞘顶在他后腰,“问你话就答”。
麻子脸吃硬不吃软,嘟囔“监军曹公公,在城北监军府”。
我让张守名把卖柴汉子扶起来,问他哥的名。
汉子抹着血泪说,“我哥叫刘大山,第三营队正,死在鹰嘴崖,尸首没能抢回来”。
张守名一笔一笔记下,写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霍青缨打发了军需处的人,转身对我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处,随我来”。
她把我们带到城南一间小院,关上门,脸上的血色才褪了些。
她说“李大人,你既是冲怪事来的,我就不瞒你了”。
鹰嘴崖那一仗,我军战死七百三十六人,可军功册报上去,活下来的官佐个个升赏。
她声音发抖,“死者的抚恤,十成里发不到一成,名字从军籍上一个一个消失”。
她去找,管册的录事说,“人都死了,留名占地方,销了干净”。
我问她,“你父亲是不是霍崇山霍老将军”。
霍青缨红了眼,“家父中毒卧床三个月,军中大权,如今都在曹喜和一个姓殷的道士手里”。
她说父亲中毒后,请遍了关里的军医,都查不出毒源,那毒不毁五脏,只一点一点啃人的气力和记性,老将军如今有时清醒,有时连她都认不出,清醒时就攥着她的手,反复问“弟兄们的名还在不在”,她每次都答“在”,可她知道,那句“在”,越来越虚。
她咬着牙,“那道士叫殷无道,住在关下地堡,没人知道他在里头做什么”。
只有夜里,地堡烟囱冒红烟,第二天伤兵营里,就少几个人。
赵铁柱一掌拍在桌角,桌子裂了道缝。
我按住他,问霍青缨,“失踪的伤兵,去了哪儿”。
霍青缨摇头,“我只知道,曹喜新编了一支亲军,叫平西营”。
那营里的兵,白日不出帐,夜里操练,操练场上没有号子声,没有脚步声,静得像一群鬼。
屋里几盏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下,像有谁贴着地皮,从地底深处吐了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