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之下,我眉心剧震。
跟前夜宴席上不同,这一次他在地堡主场,红丝浓得像血河当头浇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自己的名在意识深处摇晃,像风中残烛。
千钧一发,张守名忽然冲到我身前,高高举起那本写满名字的名簿。
他厉声喝道,“他叫李安,镇武司李安,我写在这儿,阎王也勾不走”。
名簿上一千多个墨字同时一亮,墨气如墙。
红丝撞在名簿上,发出嘶嘶声响,竟刺不进来。
殷无道脸色一沉,“区区录事,也敢挡我”。
他笔锋一转,点向张守名。
张守名身子一晃,鼻血流下来,却死死举着名簿不后退。
他吼道,“我录了一辈子名,今天才知道,这一笔下去,是救命的”。
我趁这一缓,双瞳金光大作,欺身直进。
殷无道身后哑兵如潮,先涌上来的是十几个死士。
这些死士和寻常哑兵不同,身上有甲,招式完整,竟是被剥名前的精锐。
他们配合默契,刀盾相连,组成一个小小的军阵,把殷无道护在中央。
我赤手撞进阵中,掌劈刀夺,夺过一柄环首刀。
刀在手,我施展出军中旧刀法,大开大合。
这路刀法是我当年在边关学的,多年不用,此刻刀刀见血,又狠又朴。
哑兵死士不知退,前排被劈倒,后排踩着同袍尸体顶上。
赵铁柱从我侧面杀到,定澜刀与我并肩,两柄刀一左一右,在军阵里硬凿。
他肩头的箭伤崩开,血顺着胳膊流进刀柄,他像不知痛,刀势反而更狂。
我们两人背靠背,硬生生顶住了军阵。
哑兵死士的配合,是拿千百次同生共死磨出来的,哪怕名被剥了,身子还记着旧日的阵法,前排三人刀盾相连,盾面撞在我们刀身上,借力压低,后排两人的长枪就从盾缝里毒蛇似的钻出来,我一刀磕飞长枪,枪杆震得我手腕发麻,紧跟着盾牌已经顶到胸前。
我吐气开声,单掌按在盾面上,内力吐处,那持盾死士连人带盾倒退三步,撞翻身后一排,赵铁柱抓住空隙,从缺口扑进去,定澜刀贴着盾沿抹过,一刀割开两个死士的咽喉,可军阵只乱了一瞬,旁边立刻有盾补上。
密不透风,更阴的是阵后两个持弩死士,专等我们旧力用尽,弩箭点射手腕膝弯,一支冷箭贴着我耳根飞过,另一支被赵铁柱偏头让过,箭簇划开他颧骨,血珠子甩在墙上,我劈手夺过一柄长枪,反手掷出,长枪贯串一个弩手,把人钉在木架上,阵里杀声都没有,只有刀枪入肉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这帮人不会喊痛,我们就只能让他们彻底躺下。
军阵的盾墙又一次压上,这回我不再硬顶,我脚下一错,侧身让过盾锋,贴着盾面滑进阵里,肩膀撞在持盾死士胸口,这一撞用了寸劲,他胸腔里发出闷雷似的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在阵墙上砸开一个人形的缺口,赵铁柱的刀紧跟着我的肩递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枚钉子,顺着缺口往阵眼深处凿。
张守名带着剩下的人,在木架间飞快地开匣、问名、誊写。
两个死士不知何时绕到了木架后,一刀直取张守名后心,他正低头落笔,连头都没抬,护在他身旁的老兵扑过去,用肩膀替他挨了这一刀,刀锋劈进锁骨,老兵吭都没吭一声,反手死死抱住那死士的腰,张守名回手一铁笔扎进死士眼窝,两个人和死士一起滚倒,他爬起来先看名簿有没有脏,见纸页完好,才回头去扶那老兵,老兵捂着伤口冲他咧嘴,“先生快写,俺还撑得住”。
一个老兵负责撕符,张守名专管落笔,每问一个名,就有一缕清气离地堡而去。
可哑兵太多,杀不胜杀,下层暗道里还在源源不断地涌。
更糟的是,铜炉无人去毁,炉下火势反而更旺。
殷无道立在军阵后,冷笑着又翻开一页黑册。
这一次他笔尖蘸的不是红水,是他自己的血。
他一笔在黑册上勾了个名字,木架上一只铜匣啪地自行炸开。
匣中红光被他生生扯回,投入一个倒下的哑兵体内。
那哑兵浑身骨骼爆响,身形竟胀大一圈,眼珠赤红,狂吼着扑来。
它不是不喊了,它在替别人喊,喊的是一个不属于它的名。
张守名目眦欲裂,骂道,“你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殷无道咧嘴,“兵就是兵,死了也得给我站最后一班岗”。
战局一下吃紧,那被强灌名的哑兵勇悍无伦,赵铁柱一刀劈在它肩头,竟被它空手夺刀。
赵铁柱反应极快,弃刀扭身,一记肩撞把它顶翻在地。
我环首刀脱手飞出,钉穿那哑兵咽喉,它仍挣扎着想爬起。
我冲过去一脚踏住它胸口,双瞳锁住它体内乱窜的红名。
我低声说,“兄弟,对不住,借你身子的人,我送他回家”。
掌力透胸而入,震散那道红名,红光离身,化作清气。
哑兵的躯体彻底软下去,脸上凝固的凶狠,慢慢变成一种解脱的安详。
我捡起刀,抬头死死盯住殷无道。
他能把封好的名再扯出来用,这炉子和黑册不毁,我们杀多少都没用。
我冲张守名喊,“还有多少匣”。
他嘶哑着回,“鹰嘴崖那一架,还剩四百多,时间不够”。
就在这时,地堡上层轰地一声巨响。
魏伯得手了,街口暗渠那边,柳无涯劫了法场,乱军的喊杀声透过穹顶传下来。
紧接着,监军府方向传来锣声,霍青缨的兵在攻府。
殷无道神色第一次露出一丝焦躁。
曹喜尖细的声音从上层传来,“殷先生,官军哗变了,速发平西营镇压”。
殷无道咬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黑册上。
他双手急速书写,木架上铜匣连环炸响,几百道红光同时被扯出。
地窖里的温度骤然升高,铜炉里的膏脂沸腾得像要溢出。
几百个哑兵同时仰头,身上红丝暴涨,一个个状若疯魔。
他要把所有名一次性烧进兵里,炼一支真正不怕死的狂军,去镇压哗变,我知道不能再等,我对赵铁柱说,“拦兵”。
又对张守名说,“喊名,能喊多少喊多少”。
我自己则盯着那尊沸腾的铜炉,提刀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