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废堡在城西二十里,早年是烽火堡,废弃多年。
我们赶到时天快亮了,堡墙塌了半截,里头却早有十几个人等着。
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卒,缺了左耳,见了霍青缨单膝跪地,“校尉”。
霍青缨翻身下马,“魏伯起来,都是自家兄弟”。
老卒魏伯看见她肩上的箭,二话不说先替她拔箭敷药,手稳得很。
他说“监军府一动,城里的旧人就都知道了,能走的全撤来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拨人趁夜摸进废堡。
有霍老将军的亲兵,有第三营的老兵,加起来不过四十来个,个个带伤。
张守名背上那一刀划得着实不浅,魏伯替他包扎,他把怀里的底档先掏出来。
一包书纸沾了血,他心疼得直吸气,一页一页摊开晾。
赵铁柱肩头的弩箭是带倒刺的,拔出来时肉都翻着,他咬着截木棍,一声没吭。
他把箭簇扔给我,“箭上喂了麻药,殷无道是想留活口”。
我点头,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命,是我们的名。
天亮后,柳无涯也寻来了。
小院被抄,他跳墙走的,还背出来一个人,是中毒的霍崇山老将军。
老将军躺在床上抬不进来,柳无涯硬是用门板把人背了二十里。
霍青缨扑到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
霍崇山瘦得脱了形,须发雪白,神志倒还清醒。
他枯瘦的手抓住我,声音又轻又哑,问我“你是不是李安”。
我说“正是,老将军有话只管说”。
他闭了闭眼,老泪顺着眼角淌进白发里。
他说“鹰嘴崖那一仗,败得蹊跷,我带着三千人出关接应狼戎方向的求援”。
那求援是假的,消息走漏,三千人进了狼戎两万骑兵的口袋。
他中毒箭被亲兵拼死抢回来,可军中掌书记的当夜就翻了供,反咬他通敌。
曹喜拿着这份口供接了兵权,把他抬回关内,对外说他“染了重病”。
老将军喘着气说,“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三千兄弟背着黑锅,连名带命一起烂在崖下”。
我按住他的手,“老将军放心,黑锅我替他们掀了,名我替他们找回来”。
霍崇山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拼力喊了一声,“来人”。
魏伯等旧部齐刷刷跪了一院子。
老将军指着我说,“从今日起,老夫的兵,听李大人调遣”。
这院里四十几个人,是铁壁关最后干净的一批人。
当天下午,张守名把底档全理出来了。
近三个月,被销名的兵,有名有姓可查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人。
其中战死未归的七百多,伤残病弱被销的六百多。
张守名一个名一个名地誊,誊到刘大山,手停了停,继续写。
他说“这还只是三个月,殷无道来了不止三个月,前两任录事任上的账,全在地堡”,我问魏伯地堡的情形。
魏伯在铁壁关戍了三十年,知道得不少。
他说自己年轻时,监军府底下还是堆放旧甲的废窖,常有新兵打赌敢不敢下去,后来窖口封了,老兵都叮嘱娃娃离那儿远点,说“地底下埋着东西,夜里能听见叹气”。
他说“监军府底下,原是前朝的军械窖,分三层,最深处据说通着一道古碑”。
那碑在堡子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年,老辈人传,叫“恸碑”。
前朝在这一带打过上百年仗,死者无算,都往碑下埋,碑是万人骨垫起来的。
殷无道挑这地方,就是冲着碑来的。
我问他平西营有多少人。
魏伯说“明面上三千,可夜里操练的号子听着,远不止这个数”。
曹喜把附近几个卫所的兵也往这儿调,调进来就没见出去过。
魏伯还说,地堡的哑兵每隔几日要喂一次东西,喂的是铜炉里熬出来的红膏,一勺膏下去,能撑三日不眠不休,他有个老兄弟被编平西营,他冒险摸近营墙,隔着栅栏看见,那些人吃饭不用手抓,端着盆往嘴里倒,眼睛直勾勾的,谁也不看谁,他喊了声老兄弟的小名,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空得像口枯井,转回头接着吃,魏伯说到这里,独臂直哆嗦,“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哪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兄弟的名抢回来”,院里的老兵们听着,一个个红了眼,默默去擦刀磨枪,没人说一句退堂的话,霍青缨拄着枪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带伤的老卒,忽然单膝跪地,“我替父亲,替三千叔伯,谢过诸位”,四十几个汉子齐刷刷跪下,声音压得很低,却齐齐整整,“愿随校尉,愿随李大人,把名字抢回来”。
我心里一沉,哑兵越多,地堡里的真名就越多。
傍晚,城里出来的探子带回消息。
曹喜封了关,四处搜捕我们,画影图形贴满了街。
他还放出话,“霍青缨勾结外乡奸细,挟持老将军,明日午时,在十字街口当众处斩被捕的伤兵”。
一次斩三十个,都是前夜从乱葬岗救回去、又被抄小院时抓走的兵。
霍青缨拍案而起,被我按住。
我说“这是钓饵,就等我们去”。
她红着眼,“我知道,可那三十个人里头,有马小满”。
那个乱葬岗上醒过来、哭着喊娘的小兵,我沉默良久,站起身。
我说“饵也得吃,但不能按他的吃法”。
我让人把马小满等三十个被押兵的位置打听清楚,又让柳无涯挑了十个腿脚最快的老兵,我交代他,法场上一动手,救人第一,不许逞英雄追敌,救出来就往南门外的乱石林撤,我在那边备了骡车,柳无涯郑重应下,只问了一句,若我们被缠住呢,我说那就边打边退,拖住一刻,地堡那边,就替你们多一刻。
我让魏伯连夜画出十字街口和监军府之间的地道图。
魏伯愣了一下,“监军府到街口,有一条排水的老暗渠,能过人”。
我笑了笑,“他要在街口杀我们的人,我们就从地底,先端他的老窝”,当夜,我做了部署。
柳无涯带十个精干老兵,劫法场,不恋战,只救人,救完往南门引。
我和赵铁柱、张守名,带其余人,走暗渠进地堡。
霍青缨要跟我下地堡,我让她去法场。
我说老将军旧部信你,劫完法场,你要带着这些兵,在天亮前控制城门,她咬牙点头。
后半夜,柳无涯他们先动。
我站在废堡高处,望着铁壁关的方向。
城里火光一起,我挥手,下地堡。
雪后初晴,远处铁壁关灰蒙蒙的伏在无边雪原上,火光一窜,半个天都映出暗红,像那头蛰伏的病兽,终于睁开了血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