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封面
第二百七十六章 归位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扫描下载”飞鸟阅读”客户端
扫码手机阅读

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七十六章 归位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1

我亲自去给他盛粥,这回没让苏婉清动手,粥棚的大锅咕嘟咕嘟响,我盛了最稠的一碗,压了三片咸肉,想了想,又搁了半勺红糖。

他接过去,喝得还是很慢,可这一回不再捧着碗发愣了,他喝一口,听一听风,风里那些喊声照旧,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像个查夜的老营官,听着满营的鼾声明亮。

我说,"门开了,你不进去看看"。

他摇头,说,"我不进去,我跟你们不一样,幽天是我的位子,长夜是我的差事,名答上了,我得回去坐着,天该黑还得黑,娃该睡还得睡,这差事没人替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北天的黑正好压过来,寻常时分,那黑压到营盘上是沉的,压得哨兵心里发闷,今夜那黑过来,却像家里老人睡前给娃掖被角,轻轻一盖,营火照旧旺,帐篷里打鼾的照旧打鼾,黑是黑了,不吓人,周大勇钻出帐篷看了一眼,缩回去说,怪了,今夜这黑,像棉被。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得心惊,这才是他真正归位的意思,不是一走了之,是答上了自己的名,再回到自己的差使上去,从前那个长夜是憋着一口气的黑屋子,往后,是有个有名有姓的老人家看着的夜。

他把粥喝完,碗递还给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罗满仓的腰牌,在手里掂了掂,说,"这个我带走,不是收名,是替他兄弟把话捎到,到了冢里,我亲手交给他,告诉他,灶糖不用惦记了,他兄弟年年给他供"。

他又说,"风里还挂着的名,这几日我都听见了,雁门外的,通化外的,怀仁的,我慢慢替他们应,应一个,送一个回家,送完了,我这账才算清,三百年抹掉的那些,我也记得,一个一个,我从幽天深处再淘出来"。

他把罗满仓的事又问了一遍,问那断臂老兵姓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我把陈玄通信里写的都说给他听,他听完点点头,说罗家在怀仁还有个侄孙,种地的,脚踝上有颗痣,让陈玄通去找,找着了把腰牌两半合埋,他夜里路过怀仁,会亲口把罗满仓的话带到,我问他带什么话,他说就一句,灶糖甜,兄弟别哭。

我说,"淘得出来么"。

他说,"在我手里没的,就在我手里,难些罢了,你冢里那位说得对,归处有主,主醒了,名就有所终,我睡了太久,该醒着干活了"。

他跟我算了算账,三百年抹掉的名,头一百年是孤魂野名,没主没挂的多,淘起来快,第二百年动了村名地名,那些连着地气,得连地一块儿焐,第三百年最混账,动了有主的热乎名,这些名散得最碎,也最金贵,他说他不急,淘出来一个,先送到冢里让老树验过,再送回人家门口挂着,慢慢来,他的日子长,欠的人的日子不长,他尽量赶。

临走前,他走到陈玄通跟前,陈玄通扑通跪下,他摆摆手,说,"宝儿的红糖纸,是半张,折成了四方,我没看错,你媳妇给他纳的虎头鞋,他也穿着,穿着睡的",陈玄通跪在雪地里,重重点头,一句话说不出。

归位前那夜,他绕着营盘走了一圈,哨兵想跪,都被他虚虚按住,他的手碰不着人,可哨兵都觉得肩膀一沉,像家里老人按了按,走到伤兵营,一个新兵烧得说胡话,他在帐外站了片刻,那股透帐的寒意退了,新兵后半夜退了烧,军医直说是奇事,他听见了,淡淡说,幽天主收藏,也主安眠,寒气收放本是我的本分,从前我使拧了,往后正过来。

他走到苏婉清跟前,郑重地把粥碗又递了一回,说,"粥好,火候到了,玄祖熬糊的那种,比不上",苏婉清福了一礼,说,"老人家夜里当差,饿了就往南听,南边锅多"。

苏婉清另外给了他个小布包,包里是齐都院子里的土,她说这是第二囊土,头一囊撒了镇远门的门槛,这一囊让他带着,夜里走黑路,想家了就闻闻,齐都的土,万家灶火熏过,他接过去,在掌心里掂了掂,头一回没有说怕碰沉了东西,布包在他指间好好的,他贴身收了,说幽天那么大地方,头一回有件人间的东西。

我也有东西给他,是李念让我捎的一句话,我说我闺女说,您夜里要是还冷,就数数人家的烟囱,齐都的烟囱晚饭时辰一齐冒烟,数着数着就不冷了,他认真记下,说这个法子好,比数名强,数名越数越冷,烟囱越数越暖,他还让我回句话,我问什么话,他想了半天,说就说,老爷爷不冷,让娃晚上少蹬被子,我把这话带回齐都,李念听完,当晚真没蹬,苏婉清早上去看,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他又走到粥棚跟前,在锅旁站了一会儿,看伙夫添柴,看火苗从灶口吐出来,他伸出手在火上虚虚烤了烤,自然是什么都烤不着的,可他烤得很认真,翻着手心手背,跟北境每个收操回来的老兵一样,烤完了他说,这个动作他看了一万多年,今天头一回知道,火烤在手背上是个什么滋味,不烫了他,是他学会了收着自己的寒。

他走到我跟前,洞玄眼底下,他身上那些暗纹大半转成了温润的铜色,剩下几缕黑的,在慢慢褪,他看着我,说,"天帝三万七千年前举剑,我没服,你今天这一问,比他的剑疼,疼完了,舒服"。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补了一句,他说门别关,往后他每年风最大的那几日,回风口坐一坐,不进门,就坐坐,看有没有新来的迷路人,他从前蹲在人家门口,是冷,往后他蹲在自家门口,是迎客,我冲他背影拱手,说锅给您留着,粥常年熬,他摆了摆手,那只摆过万古长夜的手,摆得跟村口送客的老汉一模一样。

他走的头几天,风啸口的哨兵夜夜不习惯,往白霜圈那边看,看惯了蹲着的黑影,忽然空了,心里发空,第三天夜里,风雪交加,一个新哨兵冻得受不住,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人说,搓手,跺脚,别睡,他猛地惊醒,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盖了件不知从哪儿来的旧氅衣,雪落在氅衣上就化,他抱着氅衣冲着北边磕了个头,第二天这事传遍全营,再没人觉得夜是冷的。

我说,"剑是逼你低头,问是等你抬头,两码事",他点头,又摇头,说,"天帝也有他的难处,那时候他不问,是因为我那时候听不进问,剑我尚且敢接,问一句我就得崩,火候不到,再好的厨子也揭不得锅盖",这话公允,我写进给齐都的军报里,没写黑帝伏诛,也没写黑帝归顺,只写了八个字,名答,人醒,归位当差。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0.6035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