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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自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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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七十五章 自答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1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白霜圈里坐下了,没有过门,也没有走,满营没人失望,石千秋说,门给留着灯呢,急什么。

他坐回去的那个雪窝子,黑气已经散了,只剩个干干净净的印子,他坐在印子里,背靠着风,跟营里歇脚的老兵一个坐相,伙夫照旧给他晾粥,他照旧不碰,可那碗粥每天都少,不是他喝的,是让归墟草的草叶尖悄悄够着,舔走的,草替他喝,他也不拦,就当没看见。

这一坐又是三天,三天里他开始自己跟自己说话,声音很小,风要停的时候才听得见,他在背名,背他收了一万多年的那些名。

罗满仓,怀仁县的,背一个,顿一顿,宝儿,齐都的,顿一顿,他说这些名他收进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一个都没弄混,背到后来他忽然停住,自言自语,我把他们都记得这样清楚,怎么偏把自己的名搁丢了。

这句话他连着问了三晚,头两晚没人答,第三晚,粥棚边上周大勇壮着胆子接了一句,他说,"老人家,我娘的名我原先也喊不利索,后来天天喊,喊了三年,比我自己的名还顺,自己的名不用喊,得有人替你喊",黑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得周大勇后背冒汗,末了点点头,说,"你娘教得好"。

他又问周大勇娘叫什么,周大勇说叫周桂兰,雁门周家村的,黑帝闭目想了想,说这个名他认得,这三年每逢节令,风里都有个妇人朝南喊儿,喊完了还得骂两句,说兔崽子再不回来饭就喂狗,周大勇眼泪刷地下来,扑通跪下,黑帝皱眉,说你娘还在雁门纳鞋底呢,活人的头我受不起,起来,对她好点,比给我磕头强一万倍,周大勇爬起来,抹着脸嘿嘿笑,说等换防就回,回去先让娘骂个够。

第三天后半夜,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照例问,过路人,报上名来。

他没有立刻答,他先转过身,对着南边,对着风来的方向,对着一万两千年里所有他收过的名,深深地弯下腰去,行了一个人间的礼。

他直起身,说,"我收了一辈子的名,今天头一回明白,收名不是把名按住,是替人家看着,等人来喊,我看了一万多年的门,今天,轮到我自己进门了"。

他说,从前他看名沉没,总觉得名这东西可怜,从人嘴里出来,热乎一阵,最后沉到他手里,凉透,他怕自己也有这一天,所以先下手,让天下名都没了归处,他就不用看着自己沉下去,今天他才懂,名沉下去不是没了,是回家,冢里头有人看着,门里头有人记着,他守着长夜,其实也是个看冢的,看了一万多年,没把自己看进去,今天,他要自己把自己看进去。

他转回去,面对着门,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边军营里头一天应卯的新兵,他深吸了一口气,风雪里,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三个字。

他说,"玄冥到"。

玄字出口,风先停的,冥字出口,雪后落的,到字落地,我怀里同归石片烫了一下,隔着皮囊都觉出热,那不是警报,是门和门之间在道喜,归墟那扇大的,跟风啸口这扇新的,隔着一千多里地,同声相应,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见地宫里林玄的模样,那张一万多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一定很为难,想笑,又不会笑。

这三个字一出口,天地都静了一瞬,风啸口的风齐齐停住,悬在半空的雪粒停了半拍才往下落,极北的方向,压了一万多年的黑沉沉的天幕,裂开了一线,一线极淡的、属于长夜尽头的星光漏了下来。

归墟台上,应声钟无人自鸣,响了一声,这一声跟万名过水时的响法都不一样,又沉又长,三百白发护卫齐齐起身,老将军摸着第十三根空着的名柱,老泪纵横,连说,到了,到了。

齐都地宫里,林玄守了一万两千年的那棵灰干金枝的老树,满树金果齐齐一亮,老树的声音在冢里响起,很轻,它说,到了,饭给你热着。

风啸口的门,那团暖风嗡地一声大亮,三十七道痕金光大作,门说,"记上了,玄冥,玄祖上座,景和前一万两千年生人,今夜过门,镇远门头一个夜客"。

门吏登记,名目清楚,一个字不带差的,我后来让鲁老头把这段刻在门柱背面,过门登记的头一行,门柱正面让给罗满仓,背面这行让给玄冥,我写的帖,写的时候笔顿了三回,景和前一万两千年生人,这几个字压手腕,压得人忽然明白,门这个东西真公道,黑帝也好,无名卒也好,到了门槛上,都是一行字。

同一刻,齐都镇武司里,李念从睡梦中坐起来,摸着心口的印记,回头跟太玄道人说,老爷爷爷爷在敲门,他答上了,豆豆跳了一下,老道披衣起观,北天亮星复位,掐指一算,老泪纵横,连说三声好,地宫里那棵老树满树金果亮了整整一夜,沉睡着的万名在梦里翻了个身,像一村子人听见村口门板响,知道当家的回来了。

归墟台上的应声钟余音散了之后,老将军让人取来凿子,颤着手在第十三根名柱上先凿了一道浅痕,不急着刻字,他说这一凿是占位子,替玄冥占,也替往后每一个答不上名又终于答上的人占,太虚天君站在水边,对着北天行了一个旧礼,五极同辈的礼,礼罢他自言自语,老伙计,你的名,我喊了三万年喊不动,原来得你自己说,说完回台静坐,那一夜归墟水平得像面镜子,万名照水,都安安稳稳。

天外天也有动静,其余三极各自在镇守的方位遥遥颔首,没人南下,也没人道贺,五极的交情都在不说话里,只有东极那位急性子的,隔空撂来一坛万年陈的果酒,落在风啸口雪地里,酒泥封着,上头刻两个古字,归位,柳无涯眼馋得不行,玄冥把酒收了,说等把账还清再开,到时候请南来的客一人一口。

黑帝,不,玄冥站在门口,听完这一句登记,整个人晃了晃,像扛了一万多年的担子忽然落了地,他扶住门框,回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又老又难看,他说,"李安,还有粥么,我饿"。

饿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满营哄的一声,绷了这些天的兵们全笑了,笑着笑着有人抹眼睛,周大勇蹦起来往粥棚冲,边跑边喊,"有,管够,锅都烧红了",苏婉清没笑,她站在棚帘底下,围裙都没解,只轻声跟伙夫说,多下半碗米,这位,饿了一万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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