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屿港比我想的还要萧条,码头上的石板缝里长着海草,拴船的桩子空着大半,市舶司的提调是个姓钱的瘦官,见了我们像见了亲爹,握着陈玄通的手半天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港里的铺面关了七成,开着的也只敢在白天做生意,日头一偏西,街上就没人了,家家户户门窗关得死紧,门板上贴着新画的符,符纸让海风打得哗哗响,钱提调苦着脸说,符是港里人自己凑钱请的,灵不灵不知道,贴上个东西,心里头好歹有个抓挠,他这半年瘦了二十斤,夜里不敢睡实,潮声一大就披着衣服上码头,生怕再添一条哑船。
唯一不怕的是孩子们,大人们关了门,娃们还在巷子里玩,玩的游戏都跟海有关,拿贝壳堆塔,堆完冲塔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我蹲下来听,念的是一支不成调的歌,礁石上,燃灯爷,娃们咬字不清,把燃灯爷唱成了燃灯椰,我心里咯噔一下,问这歌谁教的,一个扎小辫的女娃说,奶奶的奶奶教的,都会,我让她完整唱一遍,女娃就唱,唱完了还要糖,苏婉清给了她一块齐都带的糖,她揣进兜里,说留给没回家的哥哥。
钱提调先带我们去看了那十一个回来的人,安置在港尾一座空渔行里,门口有兵看着,不是关犯人,是怕他们走丢,这些人吃喝正常,睡觉正常,就是没有名,你问他叫什么,他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像那名字卡在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摁着。
有个老妇人带着孙子守在渔行外,她儿子是头一条哑船上回来的,老妇人拉着我哭,说她儿子出海前还给孙子削了个木头鸭子,回来就不认得娃了,娃喊爹,他直往后躲,说,"我不是你爹,你爹在水里",老妇人说,"大人,我宁可他没回来,也不要他回来这么个空壳子,这比死了还磨人"。
我进渔行看了那个汉子,他坐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半截缆绳头,见了人就把缆绳头藏到背后,像怕人抢,我蹲下来问他话,他答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是打渔的,一会儿又说自己是货郎,唯独说不出名字,我开洞玄眼看他,他身上本该刻着名的地方空空荡荡,像被刀铲过的门板,铲得干干净净,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船形影子,船影的名牌位置,也是空的,人和船的名,一道没了。
我让张守名把这些人的情况一一记下,张守名记着记着,忽然停下来问那老妇人,她儿子出海前,船叫什么名,老妇人愣了愣,说叫海顺子,她孙子补了一句,说爹的船叫"顾家福",船老大取的,图个吉利。
张守名眼睛一亮,又问了其余几户,发现了一桩怪事,这十一条回来的哑船,船名全没了,不是船上的人不记得船名,是船名从所有地方消失了,市舶司的出海册子上,登记船名的那栏,墨迹还在,字却没了,只剩一个个空格子,钱提调说他起初以为是墨褪色,拿别的册子比对,同一年的墨,别的字都好好的。
船名没了,船上的人就没了名,我让陈玄通把这个理路记下,船是海命,人把名寄在船上,船名一失,人命就跟着散,这跟陆地上门柱刻名是一个道理,只不过陆地靠石头,海上靠船板。
我们又把市舶司近三年的出海册子全翻出来,翻到后半夜,数清楚了,册子里船名栏空白的,一共四十二条船,回来的只有十一条,剩下三十一条连船带人没了踪影,钱提调说没回来的不敢记进哑船,只能记成海难,可他心里清楚,有些船是在风平浪静的日子没的,连求救信号都没放,他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大人,我怀疑那些船不是沉了,是让什么东西,整个儿领走了。
我让钱提调把四十条船的失踪海域标在海图上,标完一看,众人都不说话了,那些点不是乱的,围着同一个圆心,一个一个往外排,越靠近圆心,失踪的日子越早,最早的一条,是八年前,我把老船工说的黑船出没的位置跟这个圆心一比,几乎重合,陈玄通说这是个巢,贼在海上做了八年的巢,我指着圆心说,不是八年,塔底下那条链子,铸的锈色有几百年,这巢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今看锅的,不过是这一代姓邬的。
当夜我们住在市舶司腾出来的院子里,潮声果然来了,子时刚过,港外的海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不是风浪声,是人声,有男有女,喊的都是名字,"王长顺李满仓顾家娘子",一声一声,带着水汽,顺着窗户缝往里钻。
苏婉清点起一盏油灯,说这声音她在北境听过,风里喊名,那是找不着家的,风里的名好歹还顺着风往门口去,水里这些,连门口在哪都不知道,她把粥锅架上,说不管怎样,明天先熬粥,码头上的人也好,水上的名也好,有口热的,心就不散。
我披衣出门,沿着码头往港外走,洞玄眼里,那些浮在灰气下的微光比白日看得更清,每一粒光都是一个名,它们不是在乱漂,而是在朝着一个方向挣,东南方,海角的方向,仿佛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引着它们,可每挣出去一段,灰气就翻卷一下,把它们按回水里。
岸上也不是全无回应,码头尽头有个小小的神龛,供着块没字的木牌,牌前摆着半碗冷饭,饭上插着三炷香,香是新上的,我蹲下来看,灰气里有几粒光不敢近前,只在神龛外的水面打转,我问守夜的老兵这龛供的谁,老兵说不上来,只说祖上传的,出海的人家都来上一炷,求的是灯,我心里一动,海上的人不知道供的是谁,却供了一代又一代,那灯主的名,原来一直以这种方式,在岸上留着一口气。
我捡起块石片抛进港,石片落水的瞬间,离岸边最近的一粒光猛地一颤,朝着石片的声音凑过来,到了浅水处,我看清那光里裹着两个字,刚要看清,水底忽然伸上来一缕黑烟似的东西,一卷,把那粒光拖进了深处。
那黑烟来得太快,我伸手去抓,指尖只沾到一点黏腻的凉意,带着股熬焦了的船板味,我蹲在码头上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后槽牙咬得发酸,这不是天灾,天灾没有这么利索的手脚,这是有人夜夜在港外张网,等着这些名自己扑过来,网是活的,后头牵着线,线的另一头,一定连着收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