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我们南返齐都,镇远门留了守兵,石千秋兼领,周大勇死活不肯走,说他喊名喊上了瘾,要在风啸口再喊三年,把雁门外的名册喊完,我准了,给他补了三箱润喉的草药。
走到通化门歇脚,周大勇他娘从雁门追了来,挎着一篮煮鸡蛋,进门先揪住儿子耳朵骂了两句,骂完红了眼,把鸡蛋塞他怀里,转过身对着风啸口的方向端端正正鞠了个躬,说谢谢北边那位老人家,替她看着这兔崽子,我站在旁边没吭声,石千秋偷偷抹眼睛,赵铁柱在棚子底下抡锤子,说第七十五把刀他得打快些,下一扇门还等着用。
守兵的名册我亲自过了一遍,专挑家里齐整的留,爹娘在堂的,媳妇有孕的,一律南返,我跟石千秋说,这地方的差事是暖差事,可日子是冷日子,守冷日子的人,心里得有最热乎的牵挂才熬得住,话虽这么说,报名留守的还是挤破了头,最后还是张守名出的主意,抓阄,抓到谁是谁,阄团是苏婉清亲手捏的,她说她捏的阄公道,老天爷不挑眼。
赵铁柱留下了第七十四把刀站岗,人跟着队伍回来,他说刀在就等于他在,他得回齐都打第七十五把,下一扇门还不知道开在哪儿,刀得提前备着。
陈玄通把罗满仓的事写成了册子,半块腰牌的另一半,他说要亲自送去怀仁县,找找罗家还有没有后人,哪怕只剩个坟头,也得把这半块牌埋进去,让人家兄弟团圆。
张守名背着剩下的木牌,一路走一路刻,他说通化门那些挂着牌的好汉,这回有去处了,风里喊一遍,门里刻一遍,冢里再安一遍,三遍下来,神仙也抹不散。
他还跟我讨了个差事,说往后每年风最大的那几日,他要带着徒弟上一趟风啸口,专听风里的名,听到一个刻一个,刻完了把门册抄一份送归墟,他说他凿了半辈子碑,凿给活人看的碑没意思,往后就凿这一种,凿给没处落脚的名,我准了,给他立了个名目,叫听风录事,不入品衔,不领俸禄,木牌和刻刀由镇武司管够,他乐得合不拢嘴。
回到齐都那天,城门底下挤满了人,百姓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黑帝答名归位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黑帝是个白胡子老神仙,喝了李安大人媳妇三碗粥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苏婉清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还有传得更离谱的,说我媳妇站在雪地里跟黑帝对了三锅粥的法,黑帝喝一锅矮一头,喝到第三锅缩成个白胡子老头,抱着碗喊婶子,周大勇每听一回添一回作料,我也懒得辟,传闻这东西跟名一个道理,从人嘴里出来是热的,真东西假作料一块儿传,传着传着,底子里那句有人好好待他,他便答上了名,这句话不走样,就成。
李念骑着太玄的脖子在人群里等我,看见我先扑过来,不问黑帝长什么样,先问,"爹,你声音放软了么",我说放软了,比问你晚归的时候还软,她满意地点头,说,"那就好,他那么老了,经不住凶"。
回家头一夜,李念趴在我耳边说,她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黑夜里点灯,点一盏,人间就有一个人听见有人喊自己,她还说老爷爷兜里揣着土,闻一下笑一下,我摸摸她的头,说那你往后睡觉别蹬被子,老爷爷点灯也辛苦,她认真点头,说要把虎头鞋给老爷爷寄一双,他那么老了,脚底下一定凉,第二天苏婉清真纳了一双,供到了正堂守冢牌旁边,说等下次风往南,让风给捎去。
承安摇摇晃晃跑过来,举着通之石片给我看,石片让他捂得温热,他喊,"哥哥,找着了",这孩子见什么都喊哥哥,我把他扛在肩上,一家四口往家走。
太玄道人在镇武司等我,《封印考》终卷供在正堂,旁边就是林玄那块无字的守冢牌,他说四节遥拜的时候,满城百姓拜到末了,自发地给这块无字牌也鞠了一躬,没人说让他们拜,他们看牌子供在这儿,就拜了。
老道说这就叫无名之拜,拜的不是谁,是那个永远守着、永远不出来领拜的人,他把这桩也写进了终卷,说名有三本之外,还有一绝,绝在守冢者无名而名自归,林玄那块牌子,比满柱的刻名都重,我站在牌前上了三炷香,替地宫里那个一万两千年不上来的人,受了满城这一拜,也替他还了个礼。
镇远门的门册抄了三份,门上一份,归墟一份,齐都正堂一份,正堂遥拜的单子上,第八个位置从此有了镇远二字,拜的人说不清门道,只觉得遥拜的夜里心里更踏实,齐都城那阵子添了桩怪事,原本夜里爱哭闹的娃忽然都安生了,奶娘们说夜静,静得像有人在窗外头守着,娃睡得沉,大人也睡得沉,满城的呼噜声,顺风往北,能送到风啸口的灶上。
门册头一页还留了半页空白,周慕白问我这半页留给谁,我说留给将来答不上名的人,门不催,他慢慢想,想多少年都成,名字落上之前,先在这半页上记着有这么一位过路人,来了,坐过,喝过粥,这就够了,鲁老头的徒弟在空白页首刻了一行小字,粥已热,名慢想,太玄道人见了这六个字,提笔批了一句,此门之魂,尽在六字。
立门那天没有大宴,风啸口的规矩是喝粥,一千多号人一人一碗,朝着门柱站着喝,喝完把碗底亮出来,跟黑帝那晚一样,刮得干干净净,伙夫说这叫亮碗,亮给门看,也亮给远在北边守夜的那位看,告诉他,你的锅有人看着,你的门有人守着,你安心点你的灯,人间这头,粥热,名全,一个都不少。
李淳风从星台下来,人瘦了一圈,精神倒好,他说北天星象全稳了,长夜有主,万物安睡,又说他观了几日,剩下的呼吸点还在动,天底下的门,这才开了八扇。
他把星图在正堂地上铺开,三十七处穴位,八处亮了,剩下二十九处明灭不定,有几处亮得急,有几处还睡着,他说亮得急的地方,多半又有人在念叨了,门这个东西,匾挂不挂在其次,有人念,它就在,李淳风拿朱笔在图上圈了三个圈,说下一处,星气应在东南,海边上,具体在哪儿,得走着看。
我站在镇武司的院子里,仰头看天,夜色四合,那夜色果然是温的,我知道那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有名有姓的老人家,正守着这片夜,替没回家的名一个一个地应。
当夜我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信纸粗糙,像从极古的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上头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头回使笔的人写的。
信是顺着夜色进来的,没经邮驿,就搁在我卧房窗台上,墨迹未干,苏婉清拿起来看了,说这笔字得练,丑得跟承安画的符似的,我说人家头一回使笔,能写这样不错了,她问谁写的,我把信供到正堂,挨着守冢牌放好,回头跟她说,北边那位老人家,捎来的饭钱。
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粥很好,三个字,一笔一画,像刚学会使笔的娃交的头一篇功课,窗外的夜色温温柔柔盖着齐都城,我吹了灯,心里头一块悬了一冬的石头,彻底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