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我们两个中间打了个旋,把雪末子扬起来,又轻轻放下,像戏台上唱到要紧处,看客们屏着的那口气。
他看着我掌心里那点灰金的光,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浑浊动了动,像封冻了一冬的河,冰底下有活水走过。
他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哑,也比我想的要轻,他说,"这是他的光"。
我说,"是,冢底那位老人家托我带来的,他说这是他当年那声答应剩下的一点,亮给你看看,不是刀"。
我没说那光的来头有多大,怕吓着他,也怕捧高了他,其实那点光在我掌心里轻得很,比一粒草籽重不了多少,可就是这点东西,压得他这样一个人物半天抬不起眼,我这才明白,他怕的从来不是刀,是有人好好待他。
黑气在他袖口底下一闪,又收住了,他盯着那光,像盯着一碗不敢碰的滚水,他说,"我抹了三百年的名,他连这个都还给我留着"。
我说,"他什么都给人留着,冢里头的名,新沉的亮,旧沉的暗,一个都没舍得丢,你抹散了的那些,他也蹲在水底一片一片给你捡着呢,他老人家不记仇,就记名"。
我没接这句话,有些账不是一句话能算清的,我蹲下来,跟他一般高,把光搁在我们中间的雪地上,光亮起来的地方,雪不化,反倒凝出一层细细的金砂。
我说,"我叫李安,齐都来的,家里有媳妇,有一儿一女,我不是来拿你的,要拿你,我后头那一千多把刀就跟着来了"。
报名报家里人,这也是林玄交代的,他说跟门口的人搭话,头一句得是活人最熟的话,你报镇武司的官衔,他记得是三百年前的债,你报媳妇孩子,他记起来的是一张桌上吃过的饭,我报完苏婉清的名字,风里他的黑气果然平了平,像一锅将沸的水被人关了火。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里外的队伍,赤甲军的红在雪地里压成一条线,刀都在鞘里,他又看了看粥棚升起的白烟,喉咙动了一下。
三里地是我特意定的,近了兵们紧张,远了他听不清锅响,三里正好,喊话得提气,闻味得认真,我让石千秋把营扎成个开口的半圆,口子正对着他,不围他,像请客人坐,不像布口袋阵,陈玄通起初不放心,我让他自己站到圈里往南看,他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大人,这营扎得暖,他要是个人,看得懂。
他说,"你空手来,就不怕我抹了你的名"。
我说,"怕,可我师父教过,敲门的手不能攥着刀,我今天不敲门,我是门里头的人,出来看看门口蹲着的是谁"。
这话出口,我自己心里先稳了,一路上我想过千百种开场,想过亮境界,想过搬天帝,想过跟他掰扯三百年的旧账,真到了跟前才知道,那些全是上门讨债的架势,讨债讨不回一个人,只有喊人回家,才用得上软声气。
这话是林玄教的,他说问话的时候心里别想他是黑帝,就当门口蹲着个找不着家的人,我照着做了,做到这会儿,自己也快信了,他可不就是个找不着家的老人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里换了三拨喊声,一阵是赤甲军换防的番号,一阵是远处屯子里骂牲口,一阵是个娃扯着嗓子喊娘。
听到那声喊娘,他的头不自觉地偏了过去,听完了,才慢慢转回来,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线。
我把这动静记在心里,他不是听不见人间,是听得太认真了,一个连娃喊娘都不肯漏掉的人,心里头那点人气就没死透,黑气裹了三万年,裹的到底是个什么,我这会儿算看清了,是个孤零零的老头。
他说,"没人问过我这个,天帝见我,先亮的是剑,五极见我,先报的是位,你是头一个,问我家里人的"。
我说,"那你就慢慢想,想不起来也不打紧,风大,我陪你蹲会儿"。
我在北境的哨卡里听老兵说过,雪窝子里冻僵的人,不能猛烤火,得用雪搓,用身子焐,一点一点把热气递回去,我想人心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他僵了三万年,我不急,我有的是工夫,满营的人都有工夫。
我真就在雪地上坐了下来,盘腿坐着,跟他隔了那点光,一丈远,北境的雪地凉得透骨头,可我坐得心安,洞玄眼底下,他身上那几根亮纹全朝着光的方向,暗纹也没有一丝往我这边探。
他看着我坐下来,明显愣住了,三万年的黑帝,大概没见过有人敢在他跟前坐地上的。
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白霜圈跟着他挪了半尺,我看出来了,他不是想冻我,是他坐惯了的地方就这个样子,天塌下来他都带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寒,可他挪那半尺,是想给我让块暖和点的雪,这份心意,比什么客套都真。
后头队伍里传来锅碗响,苏婉清的声音顺风飘过来,不高,刚好能让这边听见,她在吩咐人盛粥,说多盛一碗,门口还有一位。
我笑了,我说,"听见没,我媳妇让你过去喝粥,她那脾气,粥熬好了没人喝,她能念叨一路"。
他没动,可也没走,黑气在他周身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条趴累了的老狗,风啸口的风照旧往北吹,吹过我们两个,谁也没再说话。
头一夜就这么过去了,营里的火把一根接一根点起来,映得雪地上发红,我坐到大后半夜,哈气成冰,手脚都没了知觉,也没起身,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警惕,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像久不开门的人家,头一回听见门外有人不肯走,又不砸门,只是守着。
天将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我家里的娃多大,我说闺女七岁多,小子刚会跑,他点点头,说七岁的娃该换牙了,换牙的时候底下的牙得扔屋顶,上牙埋门槛底下,不然新牙长不齐,我愣了一下,这种话,黑帝不该知道,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说,幽天里头什么动静都有,谁家媳妇哄娃睡觉念的儿歌,他听了一万年,比娃他爹听得还全。
我问他小子刚会跑该注意什么,他当真想了想,说刚会跑的娃爱啃东西,得给块硬馍啃着,别给豆子,卡着,还说夜里娃踢被子,喊一声名比掖十回都管用,魂听名,听见就回来,我听得直点头,这些话我回去跟苏婉清学,她在灶台边愣了半天,说一个看夜的老人,懂得倒比你这个当爹的多,我没法反驳。
那天天亮,我起身回营活动冻僵的腿脚,走出白霜圈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背后说了一句,明晚,还来么,我回头看他,他又恢复了那副侧耳听风的样子,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我笑了,说来,粥也来,他没接话,可我走出老远,洞玄眼里,他身上的亮纹朝着我的背影,亮了好一阵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