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的准备忙了整十天,我在家里只住了两晚。
头一晚,李念缠着我问归墟是什么,我说归墟是天底下所有名字睡觉的地方,她想了想,跑去把她那幅长卷抱来,在卷末画了好大一片灰黑色,灰黑色上画了一扇小门,门口蹲着一条灰黑色的小鱼,小鱼身上骑着个小小的人,她说那是她,她要骑着豆豆守门。
苏婉清在旁边听着,没拦着,只是第二天我醒来,发现包袱里多了样东西,是她缝的一个小布囊,布囊里装着一小撮土,我问她这是哪儿的土,她说家里院中的,她说你上回下地宫,我没给你装,这回你去的地方远,名睡觉的地方,冷,带着家里的土,土暖。
承安还不懂出征,他如今满地跑,跑得飞快,柳无涯说他跑起来像个小炮弹,小家伙抱着通之石片不撒手,石片上的金光这些日子越来越亮,亮得他自己都好奇,总把石头贴在眼睛上看,看完了咯咯乐。
出征前要把石头带上路,我跟他商量,说石头借爹用用,他抱着石头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最后是李念出的主意,她蹲下来跟她弟说,安儿,石头去找它哥哥,找着了就回来,你让它去,小家伙似懂非懂,看看姐姐,又看看石头,末了把石头递过来,递到一半又缩回去,在石头上亲了一口,才塞给我,塞完了自己拍着手乐,像完成了件大事。
出征前十天,李念每天晚上不睡,趴在枕头上给豆豆上课,上得比哪天都认真,她把家里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了教豆豆一句新的,她说,豆豆,有人敲门,你先问是谁,问完了听声气,声气里有热乎气的,是自己人,没有的,不许开,她教一遍,印记里的灰黑小鱼脉动就轻轻一应,应得认认真真。
有天夜里她教完了,忽然小声问我,爹,黑帝要是敲门,豆豆问他是谁,他答不上来怎么办,我说答不上来,门就不开,她想了想,又问,他要是哭呢,我愣了,小丫头自己接着说,他要是哭,豆豆也不许开,哭也得有名有姓地哭。
第二晚,柳无涯来喝酒,老头这回没说什么机锋,喝到半酣,忽然问我,小子,你知道归墟两个字怎么解,我说万道归处,百川所归,他摇头,说墟是废墟,归墟不是归处,是回去的地方,人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名打哪儿来,回哪儿去,你别怕那个地方,那地方不是坟,是家,名在家里,比在人舌头上还安生。
他又说,黑帝那人也可怜,他抹了一辈子名,抹到最后,自己也没名了,他连归墟都进不去,归墟是有名的人沉底的地方,他一个没名的,站在门口,门都不认他。
我问他,那他硬挖怎么办,柳无涯端着酒碗,说他挖他的,你们守你们的,你记着,守门不用刀,门自己会认人,他那样的,敲一万年,门也不开。
出征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齐都城门口聚了很多人,不是送行的阵仗,是百姓自发来的。
石千秋没回来,他在通化门走不开,托人捎来一包东西,是北境归墟草晒的干,碾成了粉,信上写,草粉揣身上,瘴也好,黑气也好,近不了身,末了一行字,师父,我娘腌的酸菜我封了一坛在棚子里,等你回来开坛。
赵铁柱捎来的是一把刀,刀谱排第七十三的那把,他说刀跟着过门七十多趟,认路,让刀也去归墟走一趟,长长见识。
周大勇让人捎来那双垫了鞋垫的旧鞋,说他穿不上了,新鞋合脚,旧鞋让大人带着,鞋走过归仁门,鞋上有他娘纳的线,名多。
鲁老头领着十几个刻匾的学徒,抬着两大箱木牌,木牌上刻的是这些年过门的人名,密密麻麻,老头说带不走多的,两箱,给底下的名做个伴。
留村的赵村正也来了,背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村口碑上拓下来的字,他说大人带着,底下要是有留村先人的名,让他们也听听,村里如今好着呢。
城南槐树巷那个织布的女人也在人群里,她如今常来镇武司门口帮苏婉清的粥棚干活,人还是不认得韩文远,可她那天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包里是半支铜簪,用红绳缠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说这东西该跟着去,去那个名睡觉的地方,她说不定,底下有人等它呢。
我把布包接过来,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问她,你怎么知道该带这个,她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前几日夜里做梦,梦见个穿甲的人站在床前,看不清脸,就看见他腰里别着半支簪子,跟我这个是一对,他也不说话,就站着,站到鸡叫就没了,我醒来就想着,这簪子该去它该去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攥着包袱角的手紧着,我接过布包,跟她说,我替他谢你,她愣了一下,问替谁,我笑了笑,没答,她也没再问,转身回了粥棚,背影瘦瘦的,走得很稳。
出征的队伍出齐都南门,街上没人哭,倒有人笑,炊饼铺的掌柜推着车追了半条街,往每人怀里塞炊饼,说底下黑,饿了啃,卖肉的扛来半扇猪,说煮上带着,名睡觉的地方,也得有肉香,我骑着马回头看,城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人,没人喊保重,都在喊名字,喊自家儿郎的名,喊六扇门差人的名,喊到张守名他们那十几个散修,百姓不知他们的名,就喊木牌,喊挂着牌的好汉,张守名骑在马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木牌。
李念被苏婉清抱着,在人群最前头,小丫头没哭,冲我挥着手,喊爹,你告诉豆豆,门把好,回家我给它画小红花,承安在他娘怀里,冲我拍手,嘴里含含糊糊,喊的是豆豆,豆豆。
两路人马在苍山脚下分的兵,苏衍带天外天的人走归墟台的明路,我带着陈玄通、六扇门的精锐和十几个领了名的散修,走林玄那条半截路,临分手,苏衍冲我抱了抱拳,说,"归墟台见",我说,"台底见"。
地宫入口前,陈玄通问我,大人,底下什么光景,我把两块石片攥在手里,通之温热,同归微凉,我说底下是万名家山,咱们回家看看。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石壁上的道则纹路亮着,走到最深那层,林玄已经等在石台边,灰袍散发,身后根系里金灰两色的光流得比上次急,他看见我们,没多话,只说了一句,路开了,跟着光走,记着,别喊自己的名,底下的名听见活人的名,会想家。
我踏进那片光里的时候,怀里的土贴着心口,怀里的簪子贴着心口,印记里,豆豆伏在深处,安安静静,像守了一万两千年的门,终于等来了上门的客。
身后的光一层一层合拢,我朝着灰黑色的最深处走,那里沉睡着万万个名字,也蹲着一个快要被人逼到家门口的黑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