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撞声停了一停,停得蹊跷,万万个哭声都压下去了,像满屋子吵闹的人忽然听见主家开口。
那个平平长长的声气,从门那边,从万名的哭声底下,浮上来,它答了,可它答的不是一个名,是一万个名,一万个名从一张嘴里出来,叠在一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是李栓柱,我是赵氏,我是孙巧娘",万万个名字滚成一片,砸在门上。
林玄脸色剧变,说,"他在拿别人的名答,门认声,他答一个,门就问一个,问住一个,名就活一个"。
我扯着嗓子喊,"他报什么,你们接什么,他说他是谁,你们就喊谁,喊到了,告诉人家到家了"。
张守名第一个反应过来,门上刚落下李栓柱三个字,他扯着破锣嗓子喊,"李栓柱,到家了,进门",赵氏,赵氏,陈玄通接上,"河东的赵氏,到家了,进门"。
一个接一个,门那边报一个名,门这边接一个名,接一个,亮一点,亮一点,进一个,黑帝手里的锤子,被我们一把一把夺下来,夺下来,安安稳稳送进门去。
接到后来,六扇门的差役也喊出了章法,报上来的名有地名,有铺号,有歪名外号,有个名报上来叫"二傻子",差役愣了一下,扯着嗓子就喊,"二傻子,到家了,进门",门上那点黑气里果然透出点亮来,歪歪扭扭地蹭进门,林玄在旁边说,"名不分贵贱,小名贱名都是名,只要有人叫过,冢就收,最忌讳的是没人叫,没人叫的名,黑帝一薅一个准"。
他报名报得越来越快,我们接得也越来越快,到后来,不用他报,张守名闭着眼喊,他肚子里那些凿碑凿下来的名,流水一样往外淌,喊一个,门上黑就淡一分。
他喊的名大半没有姓,冰原上凿碑凿下来的,本来就剩半个字一个音,他凭着当年凿石的记忆,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补,补全了喊出去,门上居然真有应的,有个名他只记得个"栓"字,喊了三声栓,门上一点暗光动了动,他猛地想起来,扯着嗓子补全,"栓柱,李栓柱,沧州的",那点亮哗地亮了,撞进门去,他嚎了一嗓子,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那个平的声气,头一回乱了,报名的速度慢下来,像个人掏口袋,掏一个空一个,掏到最后,没声了。
门上静下来,万名都进了门,门那边,只剩他一个。
我又问了一遍,我说,"你呢,你是谁"。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平的了,平板板的声气底下,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怒,不是怕,是空。
他说,"我不记得了"。
四个字,说得很慢,说完,门上那片压着的黑气,潮水一样退了,退得干干净净。
他退的时候,我洞玄眼追着看了一眼,那道平直的黑气从门前撤开,撤过归墟水,撤过冰原方向,撤得极慢,像个走错了门的人,一步三回头,不是不甘心,是不知道还能往哪儿去,我忽然想起柳无涯的话,他连归墟都进不去,天底下没有他能沉的地方,那一刻我心里头没有恨,也没有痛快,就剩一点说不清的酸,一个活过那么多年的人,把自己活到了没有门肯开的地步。
林玄靠着墙滑坐下去,浑身汗透,说,"他走了,这一遭他进不来,名没了,锤子没了,他自己又没名,门不认得他,他敲不开"。
我问他,"还会来么"。
林玄说,"来,他这样的,没地方去,天底下没有他能沉的地方,他只能在门口转,转够了,还得来敲,可他今日答不上自己是谁,往后就更答不上了,他今日报出来的名,都让你们喊回家了,他手里,空了"。
门那边黑尽了,门这边,沿着门槛,万点金光安了家,亮亮堂堂,从门口一直亮到看不见的深处,像上元夜的齐都,像年关的通化门,像天底下所有人家掌着灯的傍晚。
韩文远的那点光,抱着铜簪,伏在门槛边上,亮得稳稳的,张守名靠着门坐着,手里攥着木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脸上全是泪,笑着。
我印记里,豆豆不跳了,它伏下来,伏在门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像条守了一夜门的狗,终于把客人都迎进了家,自己往门槛上一趴,眼皮打架。
就在这时候,门的极深极远处,那片金光万家灯火的尽头,有一点光,不一样。
那点光太老了,老得金里透灰,灰里透金,它本来睡着,方才门上一问一答,它醒了,它一醒,整座名冢的灯火,齐刷刷矮了一矮,像万民伏身。
林玄稳住声音,跟我说,"冢底睡的是最老的一批名,老到什么份上呢,老到玄祖立壁障之前就沉在这儿了,玄祖当年下来,都在冢底站过一站",他说,"我守了一万两千年,冢底那位只醒过三回,头一回是玄祖来,第二回是壁障立成,第三回,就是方才门上那一声问,那位是被你是谁三个字叫醒的,那三个字,是名冢里头最古的一句话,比应答还古,问名,是天地间头一桩礼"。
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问名是头一桩礼,那应答算什么,林玄想了想,说,"应答是第二桩,问是客来,答是主在,有问有答,天地才算开了张",他说,"玄祖当年创有,落了字,空落落没人应,是冢底这位先开的口,它应的不是字,是问,它那一应,有才站住了,才有了后头的三万七千年",我心里头轰隆一声,原来豆豆应的那第一声,不是头一声,头一声在冢底,在最老的这片光里,豆豆是门,门里还睡着一位老主人。
林玄猛地站起来,望着深处,声音都抖了,他说,"他醒了,冢底那位,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冢底那位是谁,怀里通之石片毫无征兆地滚烫,同一刻,天外天归墟台上,苏衍看见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太虚天君,枯木一样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老将军扑通跪在天君台前,三百护卫跟着跪了一片,苏衍说老将军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天君动了,天君要醒了",台上的归墟水平了,黑涡一圈一圈散开,散成细碎的金波,水里那些没来得及沉的名,金闪闪地往下落,落得安安稳稳,像雪落到了该落的地方,苏衍冲着台底的方向,在黑石上重重磕了一拳,他说台底的,门守住了,我们这边,也守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刻不光是台上和台底,齐都镇武司正堂里,三十一块预名匾同时亮了一下,亮得值守的差役以为走了水,太玄道人披衣出来看了半天,回屋在《封印考》后头添了一行字,"名有三本,曰呼,曰应,曰归,归处有主,主醒,则名有所终",他写完搁笔,冲着西边作了个揖,李淳风在厢房里推了一夜星图,天亮时推门出来,跟守在门口的人说,"星归位了,黑帝那颗星,往北边去了,没往归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