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阿清带着我们，从寨子后山的一条密道出发，盘公挑了八个最精干的后生随行，其余人留在寨里，准备接应，约定以洞顶狼烟为号。
密道是采药人踩着兽道走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的树藤垂下来，时不时拂过脸面，走在林子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阿清走在最头里，一边走，一边教我们认路边的草药，哪种叶子嚼碎了能解蛇毒，哪种根茎含着能压瘴气，又把一小包气味辛烈的药粉，分给每个人系在胸前。
她说前头有一片谷地，叫百药谷，谷里本是山里头最好的药地，三年前被花神教占了，如今谷里养着一群药奴，专门替教里试毒、种瘴，活人进去，十个里活不下一个。
天快亮时，我们摸到百药谷上方的崖口，伏在石头后头往下看，谷不大，雾气缭绕，谷底搭着一排茅草棚，棚子周围种满了紫黑色的花，几十个人影在花间佝偻着劳作。
那些人动作僵硬，衣衫破烂，露在外头的皮肤上，爬满了紫色的花藤纹路，他们一声不吭地浇水、翻土，像一具具会动的木偶，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棚子边上，几个青衣教众提着鞭子看守，其中一个正端着一碗紫色的药汁，往一个药奴嘴里灌，那药奴灌下去没多久，浑身抽搐，皮肤底下的紫藤疯长，片刻便没了声息。
教众骂了一句晦气，像拖死狗一样，把那药奴拖到谷后，随手扔进一个土坑，土坑边上，白骨一层压着一层，堆得半人高。
陈玄通盯着那白骨坑，看了很久，他说这些骨头，有的瘦得只剩一把，有的骨头上还留着齿痕，分明是试毒试死的，花神教在这谷里头，把活人当成了一棵会说话的药草，用完了，就往坑里一丢。
赵铁柱看得双眼喷火，低声问我动不动手，我看着谷底，盘算了片刻，摇了摇头，硬闯会惊动洞里，可这些药奴，都是被花瘴迷了心的活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我让陈玄通和盘公的人守在崖口，自己带赵铁柱、柳无涯和阿清，借着雾色，从侧面的藤萝悄悄缒下去，摸到离棚子最近的一片花丛后头。
阿清认出了看守的换班时辰，她低声说，每隔一个时辰，看守要回棚子喝一回药酒，那一炷香的工夫，谷里只有两个教众巡逻，是救人的空档。
我们伏在花影里等，果然，不大工夫，几个看守打着哈欠钻进了棚子，只留下两个教众，沿着花丛慢慢走，脚步声在空谷里一下一下。
等那两人走到花丛拐角，我和赵铁柱同时扑出，一人一个，捂住嘴，锁喉，干净利落地拖进花丛，那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了。
阿清飞快地跑到最近的一个药奴身边，借着微光一看，忽然捂住了嘴，那药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神，喉咙里嗬嗬作响，竟是她失踪三年的叔叔。
阿清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她从药囊里取出几株带露的青草，把草汁挤进她叔叔嘴里，又用银针，在他眉心和心口几处穴位上扎了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药奴浑身一颤，皮肤底下疯长的紫藤，竟慢慢退了下去，他浑浊的眼里恢复了一丝清明，怔怔地看着阿清，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她的小名。
阿清的叔叔失踪那年，她才十三岁，寨里人都说他早烂在哪个沟里了，只有阿清不信，年年采药都要绕到百药谷附近，隔着山雾，往谷底看上一眼，没想到，人真还活着，虽被折腾得没了人形，心口那点热气，终究没断。
阿清说这草叫醒心草，只长在瘴气最重的地方，以毒攻毒，能把缠在心脉上的花瘴逼出来，可惜她手里种子不多，只能救最要紧的几个人。
我们用同样的法子，接连救醒了七个药奴，其中有藤甲寨早年失踪的两个人，也有山下其他寨子的山民，他们一醒来，知道是来救人的，都要跟着一起去落星洞。
我挑了其中身子还撑得住的四个，让陈玄通先带他们和其余药奴，撤到崖口外，又让他们分头去联络附近几个受过苦的寨子，三日后夜里，在落星岭下接应。
棚子里的看守喝完酒出来，发觉少了人，又找不到巡逻的同伴，顿时炸了锅，号角呜呜地吹，我们已经退到了崖上，临走时，阿清把一整片醒心草，连根带土挖了出来。
她说这些草是救人的命，也是破瘴的药，落星洞里的瘴气比这里重十倍，没有醒心草，人还没走到祭坛，心就已经被迷空了。
赵铁柱在一旁问，这草既是毒瘴里头长出来的，怎么反倒能救人，阿清说，山里最毒的瘴边上，必有最能解瘴的草，这是老药婆传下的理，万物相生相克，人也一样，被逼到绝路上，反倒能从绝路里，走出活路。
撤离百药谷时，我回头望了一眼，谷底教众举着火把乱窜，那片紫黑色的花在火光里开得正艳，我心里没有半点快意，只觉得那花，必须连根烧成灰。
当夜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洞歇脚，阿清就着火把，把醒心草的用法、用量，一一写给陈玄通，又教几个藤甲寨后生辨认，柳无涯守在洞口，忽然低声喊我。
我走到洞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黑沉沉的夜空里，一盏巨大的紫灯正缓缓飘移，灯底下隐隐有铃铎之声，所过之处，林子里的瘴雾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
柳无涯说，那是瘴母的巡山天灯，她在找我们，百药谷这一闹，她已经知道，山里头进了外人。
我盯着那盏天灯看了片刻，它飞得不快，每过一处寨子，便在半空停一停，灯心里垂下一缕紫雾，雾一进村，寨子里的狗便夹着尾巴，不敢再叫，这哪里是巡山，是一圈一圈，把山里的人心，重新往花底下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