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们押着马东家做向导,走后山小道往藤甲寨去,他被捆着双手,由赵铁柱牵了根绳子在头里走,一路上山陡路滑,摔了好几跤,也不敢吭声。
藤甲寨坐落在半山一片缓坡上,寨墙是用老藤缠着石头垒起来的,高两丈有余,墙头上插满了削尖的硬木,寨门口果然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不是纸的,是用紫黑色的花瓣糊成的,里头隐隐有绿光在动。
马东家在寨门外停住脚,哆哆嗦嗦地说,那就是天灯,花神教的眼睛,灯亮着,寨里说什么、做什么,大祭师都知道,他劝我们绕开寨子走,犯不着为一帮山民,把命搭进去。
我盯着那盏灯看了片刻,洞玄眼里,灯心里盘着一缕极细的黑气,像一条虫,正随着风一伸一缩,我屈指一弹,一缕冷火悄无声息地裹了上去。
冷火顺着灯柱爬上去,那盏天灯连烟都没冒,在灯架上无声无息地化成一捧黑灰,马东家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寨墙上的守寨人看见天灯灭了,先是惊慌,接着吹响了牛角号,沉重的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披着藤甲、提着长矛的老猎人探出头来。
我说明来意,说我们是为花神教而来,不是来征粮索贡的,那老猎人将信将疑,却还是把我们让进了寨,寨子里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青壮男丁寥寥无几。
寨主是个独臂老人,姓盘,寨里人都叫他盘公,他年轻时跟过边军,会说几句汉话,听我说完黑松驿的事,独眼里放出光来,攥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盘公说,藤甲寨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山,从没拜过什么花神,直到五年前,瘴母带着花瘴进寨,一夜之间,寨子里倒了一半人,他的儿子、儿媳,都死在那场花瘴里。
从那以后,寨子明面上降了,按季纳贡,可花神教要的贡品里,最要紧的不是粮盐,是人,每隔两年,寨里就要送两个青壮进落星洞,说是去花神身边当差。
上个月,盘公的孙子阿岩,带着几个后生,在半道劫了花神教的贡品,杀了两个教众,结果寡不敌众,被抓了,定在雾神节头一个祭旗。
盘公说到这里,老泪纵横,他说寨里已经凑不齐青壮,再这么纳下去,不出十年,藤甲寨就只剩一个名字,可让他带着全寨反,他又怕那一场花瘴,再扫一回。
正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端着药碗进来,她穿着染蓝的布裙,腰间挂着一串采药的小铜铃,眉眼利落,是阿岩没过门的媳妇,叫阿清,认得山里头每一种草药。
阿清听我们要在雾神节前救人,扑通一声跪下,说她认得一条路,能绕过花神教设在外头的哨卡,从后山瘴林,直插落星洞上方的望天洞。
她说那条路凶险,瘴林里的迷瘴,连最老的猎户都不敢独闯,可她从小跟着阿爹采药,在林子边缘长大,知道哪片瘴能走,哪片瘴沾不得。
陈玄通问她,怎么知道望天洞能通落星洞,阿清说,她阿爹就是十年前被选进洞的贡品,她那时年纪小,偷偷跟了一路,亲眼看见她阿爹被人从望天洞旁的藤索吊了下去。
她在林子边上守了三天三夜,听见洞底下传来的惨叫声,后来她年年往那片林子跑,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把洞里的人救出来,哪怕只救出一具尸骨。
阿清说,那一年起,她便发了狠,跟着寨里最老的药婆,把十万大山里的草药认了个遍,哪株毒,哪株解,哪株能压住花瘴,她闭着眼,摸一摸叶子都分得清,为的就是今日,能活着走进那座吃人的洞。
我扶起阿清,应下了她,阿岩要救,洞里那七八十口人要救,那株藏在洞底养伤的花,更要斩,这一回,不是守一座寨子,是断它千年的根。
阿清又从里屋取出一张羊皮,上头是她这些年一笔一画,描下的山路和瘴情,哪条谷里有药,哪道梁上起瘴,哪里有暗哨,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张羊皮,心里头那点进山的底数,又踏实了几分。
盘公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把缺了口的旧刀,他说寨子里还能动刀的,还有二十三个,他老了,独臂使不得刀,可他能替我们看后路,挡住山下的教众。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守寨人跑来报,说花神教收贡的护法,带着十几个人,正往寨子上来,今年的贡,他们要提前验。
盘公脸色一变,我按住他的肩,让他照常应付,我们四人带着阿清,悄悄藏到寨门两侧的木楼里,那盏天灯已经化了灰,正好试一试,他们究竟知不知道。
不多时,十几个青衣教众进了寨子,当头的护法是个高瘦汉子,脸上纹着紫色的花藤,他一进门就抬头看灯架,见架上空空如也,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盘公,阴阳怪气地问,天灯怎么灭了,盘公按我教的话,只回说是夜雨太大,灯受潮自灭了,回头就重新糊一盏,给花神爷赔罪。
那护法嘿嘿冷笑,也不拆穿,只说今年雾神节是大喜的日子,花神爷要还魂,贡品加倍,藤甲寨除了原定的两个,再加十个童男童女,三日后随他上山。
木楼里,赵铁柱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抬手压住他,眼下救人为要,不宜在寨子里见血,那护法讨了贡单,又往灯架上多看了两眼,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教众走远,盘公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三日后交不出人,花瘴就要进寨,我望着后山那片黑雾翻腾的林子,心里清楚,三日之期,便是我们进洞之期。
当夜寨子里都动了起来,女人们连夜舂米、晒肉干,替进山的人备干粮,老人们把寨墙又加固了一遍,那些半大的孩子,也被教会了吹角传信,藤甲寨憋了五年的气,都在这一夜,悄悄攒成了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