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上全是两人抱不过来的老松树，松林里暗得像黄昏，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松针底下是烂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泥。
我们在林子里走了大半日，谁都没多说话，只有松枝上的水珠偶尔滴落，和远处山涧的水声，那货郎被我们留在了野渡，给了他干粮银子，叫他出山后莫再回来。
日头偏西时，林子深处露出一角黑瓦，老百户说的那个旧驿站到了，驿站是几十年前朝廷征边时修的，如今仗早不打了，驿站还在，里头换了人家，专门接待进山出山的客。
驿站院里拴着几匹驮货的马，马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闻到生人味，不安地刨着地，一个长脸汉子迎出门，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自称姓马，是这驿馆的东家。
那马东家一眼瞧见赵铁柱背上的刀和陈玄通箱笼上的官封，眼珠子转了转，笑容反倒更殷勤了，连声说远来的都是贵客，山里没有好东西，野味倒还有两条腿。
晚饭摆在堂屋，一大盆炖得烂熟的肉，一壶浑酒，还有几个不识名的山果，肉香得反常，盖子一掀，满屋子都是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我腕上的铜钱忽然微微一烫，洞玄眼扫过那盆肉，肉纹里头，缠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紫丝，酒壶里更甚，紫气在酒面上打着旋。
我不动声色，在桌下碰了碰赵铁柱的脚，又冲陈玄通和柳无涯使了个眼色，这三人都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一个眼神便都懂了。
我们假意道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暗地里把酒肉都吐进了袖中备好的油纸包里，那马东家坐在一旁劝酒，自己却筷子只夹山果，一滴酒都不沾。
吃到一半，陈玄通先软了身子，趴倒在桌上，接着赵铁柱呼噜大作，柳无涯也歪倒在墙边，我装得最晚，打了个哈欠，脑袋一垂，也伏在了桌沿。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那马东家先是试探着喊了两声，见没人应，嘿嘿笑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拍了拍手，后院立刻窜出七八条汉子，手里都拿着绳索和麻核。
一个破锣嗓子低声问，“这四个什么来路，看箱笼像是公门里的人，也送上去？”
马东家说，“公门里的人才好，血壮，心肥，花神爷正缺这样的祭品，雾神节就剩三天，凑齐一百单八个，大祭师有重赏。”
那破锣嗓子又问那几匹货马怎么办，马东家不耐烦地说，马留着驮货，人今夜就捆了，明日一早走后山小道，送落星洞，手脚利索些，莫像上回那个，半道醒了，还得费手脚。
几个人说着就来捆人，先捆的是赵铁柱，两个汉子刚把绳索套上他肩膀，伏在桌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一双铁拳左右开弓，只听砰砰两声闷响，那两人连哼都没哼，直挺挺倒了出去。
堂屋里顿时大乱，我掀翻桌子，挡住门口，陈玄通和柳无涯也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把刀架住了剩下的人，那马东家脸色煞白，扭头就想往后窗钻。
他快，赵铁柱更快，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掼在地上，膝盖压住他脊梁，大刀往他脖子上一架，马东家屎尿都吓了出来，连喊好汉饶命。
其余几个汉子见不是头，纷纷跪地求饶，捆人的反被人捆，一炷香的工夫，堂屋里七八条人，捆得结结实实，排成一串。
我没急着杀，把马东家吊在房梁上，问他花神教的底细，这汉人起初还嘴硬，赵铁柱也不废话，掰断他一根手指，他便什么都招了。
他说花神教的总坛就在落星岭的落星洞里，洞里供着一尊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花神老爷，教里的大祭师叫瘴母，平日里戴着一副树根雕的面具，谁也没见过她的真面目。
每隔几年，花神教都要办一回雾神节，从山下山寨里选活人，说是升天，实则是送进洞里，喂给花神老爷的根，人一进去，浑身的血气就被根吸干，剩下皮包骨头。
我问他今年为什么这般急，连过路的公门中人也敢动，马东家疼得直抽气，说他也只是听上线传话，花神老爷去年冬天受了重伤，神根枯了半边，急需一百单八个壮心人续命。
他还招出，落星洞里如今已经关了七八十个等着献祭的人，都是这半年从各处掳来、骗来的，有山民，有货郎，也有藤甲寨送去的男丁。
他又说洞口外三十里，设有三道哨卡，卡上的教众都养着一种闻人气的山犬，夜里过卡，连鸟都飞不过去，除非走后山那条只有采药人和驿馆知道的小道，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落星岭脚下。
陈玄通听到藤甲寨三字，又追问了几句，马东家说藤甲寨是山里头最硬的寨子，一直不肯信花神，前几年大祭师发了怒，一场花瘴扫过去，寨子里病死了一半人。
从那以后，藤甲寨明面上也低头，按季送贡品，暗地里还在抗，上个月寨子里一个叫阿岩的后生，劫了贡品道，被抓住了，也关在洞里，等着雾神节头一个祭旗。
问清了后山小道和洞里的大概布防，我把这伙人嘴里塞了麻核，关在地窖里，那马东家临被关进去时，还在含糊地喊，说动了花神爷，谁都活不成，瘴母娘娘什么都看得见。
当夜我们就在驿站歇下，养精蓄锐，灶上那盆肉被赵铁柱拎出去埋了，他说这肉来路不正，指不定就是哪批没送上去的祭品。
后半夜轮到我守夜，山风从破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松林的潮气，我坐在堂屋门口，听着远处隐约的兽吼，把明日的路又想了一遍，这黑松驿是进山的咽喉，那马东家在此作恶多年，也不知多少过路的，无声无息，成了洞里的肥。
我坐在灯下，把马东家的口供在纸上列成一张简图，落星岭、落星洞、暗河、骨田、祭坛，一处一处标清楚，雾神节只剩三天，我们得在大祭之前，先摸进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