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平彝卫往南走了两日,路彻底没了,满眼是参天的古树和齐腰的蕨草,溪水是铁锈一样的红色,向导是老百户替我们雇的,一个在江边渡了半辈子船的老船家,姓韦。
老韦头又黑又瘦,腰上总别着一把砍柴刀和一个紫竹小筒,筒里装着他自己嚼的草药,他话不多,开口头一句便是,进了山,莫乱喝生水,莫乱摘花,夜里听见有人喊名字,莫答应。
赵铁柱问他,答应了会怎样,老韦头头也不回,说答应了,魂就跟着花神爷走了,天亮人还在,心已经空了。
赵铁柱听了,咂了咂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往后在江上走,任凭谁喊,他都只当是山风过耳,一个字也不肯应。
第三日傍晚,我们到了瘴江边,江水浑黄,宽得望不到对岸,水面上飘着一层薄雾,雾不高,贴着水皮走,像活物一样慢慢翻涌。
江边泊着几条狭长的乌篷船,船头都挂着一束那种紫黑色的干花,老韦头领我们上了他那条船,上船前,他从竹筒里倒出几粒黑糊糊的药丸子,叫我们一人含一粒在舌根下。
他说这瘴江早晚起瘴,吸多了,先是看见最想念的人,再往后,人就自己往江里走,这些年江上捞起来的水漂子,十个有八个,脸上是笑着的。
船到江心,天彻底黑了,月亮从山后头爬上来,照得江面一片惨白,我站在船尾,用洞玄眼盯着水底,水底下隐隐有黑气在流,一丝一缕,全都往同一个方向聚,像百川归海。
老韦头撑篙撑得极慢,他说这江水看着平,底下全是暗礁和漩涡,早些年有贪心的船家,夜里抢行,船到江心,连人带货被漩涡一口吞了,第二天,空船自己漂回渡口,船上的炊火还温着,人却一个不剩。
柳无涯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半晌,低声说,这江连着山里的暗河,黑气顺水走,说明那东西的根,就在暗河尽头。
约莫三更天,上游忽然飘下来一串灯火,灯火是淡紫色的,一盏一盏,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漂,漂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灯,是扎在木排上的纸花,花心里点着尸油捻子。
每一排花后头,都跟着一具尸体,尸体被藤条绑得笔直,胸口缠着花藤,脸上竟真的带着笑,顺着江水,一具接一具,无声无息地从我们船边漂过去。
我细看那些藤条,缠着尸体的花藤上,还挂着小小的骨牌,牌上刻着名字和寨号,想来是各寨送上去的人,死后被花神教顺水送回,既是示威,也是叫山里头其余的寨子,都看清楚,反抗是什么下场。
赵铁柱看得头皮发麻,骂了一句,老韦头却赶紧按住他的嘴,冲他连连摆手,又冲着上游方向,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几句山里的话。
等尸排漂远,老韦头才松开手,小声说,那是山里送出来的归天客,冲撞不得,被花神教的人看见,整条船都要搭进去。
他说花神教在这条江上收香火钱,凡是进山出山的船,都要把三成货摆在船头祭江,不祭的,船到江心,瘴气就围着船打转,直到把一船人都引进水里。
陈玄通问他,这些尸体是从哪个洞子漂出来的,老韦头往上游指了指,说江源头在落星岭,岭底下有个落水洞,山里的暗河从洞里出来,这些归天客,就是从洞里出来的。
正说着,岸边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哭声细细软软,接着,一个男人的影子从雾里走到水边,是同我们一起在下游搭伴的一个货郎。
那货郎两眼发直,脸上堆满笑,对着雾里一声声喊娘,说儿子来接你了,脚下蹚着水就往江心走,江水眼看着没过了他的腰。
赵铁柱反应最快,抄起船篙就往岸边撑,我纵身跃起,踩着船篙一点,凌空掠过去,一把抓住那货郎的后领,真气渡进他后心,将他整个人倒拖了回来。
货郎在我怀里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娘,我腕上那枚铜钱忽然发烫,洞玄眼里,一丝紫气正从他七窍里往外抽,被铜钱的热气一逼,那紫气嘶地一声,散进了雾里。
这货郎姓罗,山下罗家庄人,本是进山收山货的,家里老娘去年冬天没了,他总觉得老娘走时,自己没能守在床前,心里头揣着一块化不开的愧,那东西最会挑这种心下手,专往人最软、最痛的地方钻。
货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再醒来时,满脸是泪,说他方才明明看见死去十年的娘,站在水上喊他,说家里包了饺子,等他回去吃。
老韦头看得脸都白了,跪在船板上冲我磕了个头,说我是有真本事的人,又说这瘴江还不算凶,越往上游走,花神爷的手,伸得越长。
那一夜后半夜,谁都没睡,我们轮流守着,雾气几次想往船篷里钻,都被我用火髓里引出的一点冷火,挡在了三尺之外。
冷火不烧船板,不烧水,专烧那雾里的紫气,雾一碰上冷火,就发出细细的尖叫,像无数虫豸被火烫着,纷纷退散。
陈玄通用竹筒取了江水,沉淀了半日,筒底竟积下一层紫黑色的细泥,他用银针挑起一点,那细泥在针尖上还会蠕动,他说这不是泥,是花的孢子,顺水飘进哪家水井,哪家就要开始,梦见死去的亲人。
天亮时,船到了上游的一处野渡,老韦头把船拴好,说水路到这儿就到头了,再往里,要翻一座黑松岭,岭上有个官家的旧驿站,过了驿站,就是藤甲寨的地界。
我望着野渡四周,岸边的石头上,刻满了一行行山里的符号,老韦头说,那是早些年山民祭山留下的,求的是进出平安,人回得来,后来花神教占了水路,再没人敢来刻,石头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一个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不肯再往里走了,收了船钱,又把竹筒里剩下的药丸子全塞给我,只反复交代,到了藤甲寨,什么都能碰,就是不能碰花神教挂在寨门口的那盏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