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先生脸上没什么惊色，只淡淡说了句，既然来了，就留下吧，他抬手一招，四壁根须暴起，像几百条毒蛇朝通气孔扑来。
我一脚踹碎通气孔的砖壁，三人先后跃下地下厅，脚还没沾地，根须已到了面门，腥气扑面而来。
赵铁柱的定澜刀劈出一蓬刀光，把扑到近前的根须绞成碎段，断根在地上扭动，黑血溅了一地，却越来越多，斩不胜斩。
我双掌翻飞，专拣那些根须与墙壁相连的老根打，每一掌都用上了十成真气，掌风过处，大片根须软软垂下，墙皮上露出黑红色的茬口。
陈玄通没有恋战，几个起落扑到那长案边，抓起名册塞进随身的油布包里，专拣最厚最沉的拿，塞满一包，又去够案头那只装花种的黑木匣。
花先生见状终于变了脸色，白影一闪便朝陈玄通扑去，十指指甲长得像十片花瓣，指尖黑气缠绕，抓向他后心。
我离得最近，脚下一点横掠过去，一拳与他对在一处，只觉他的掌力阴寒里带着一股极强的吸力，像要把我拳上的血气整条抽走。
我沉喝一声，真气猛地炸开，把那股吸力逼回去，顺势一爪拿向他眉心，洞玄眼里，他眉心那朵空心花，正是他一身邪术的门。
花先生偏头让过，咯咯笑说，好硬的心，难怪殿主惦记，他袖中白花一抖，七八缕花丝无声缠上我手腕，冰寒直往骨缝里钻。
我早有防备，怀里火髓一亮，暗红冷火贴着皮肤燃起，花丝沾火即缩，发出焦臭，我欺身再上，掌掌不离他眉心。
另一边，赵铁柱被三十一个花党和满墙根须围在厅心，他杀得性起，索性把刀抡成一圈光幕，刀气贴着地皮扫出去，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他边打边吼，说陈先生，册子拿够没有，拿够了就走，老子一个人，可砍不完这一园子的烂藤。
陈玄通还没答上话，地道顶壁忽然裂开一道长缝，先前在厅里点过名的花党，顺着根须从缝里钻了下来，这些人不使刀剑，每人袖口里都鼓胀着白花，花口一开，甜腻的白雾直往人脸上扑。
我一掌劈碎当先两朵，雾气还是沾上半边衣袖，那袖子上竟瞬地结起一层白霜，冷意透进来，连经脉都迟滞了半分，我连忙运起火髓，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凝成一串冰珠。
赵铁柱杀红了眼，索性刀走险招，人贴着地壁掠起，定澜刀从上往下直劈，把那条裂缝连着里头三根老根一并斩断，黑雨似的汁液浇下来，他眼都不眨，刀势不停，又把扑到陈玄通背后的两个花党逼退。
陈玄通背着塞满名册的油布包，行动不便，却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书生，他摸出一把李淳风给的星铁钉，手腕一抖，七枚铁钉连成一线，把迎面扑来的花藤牢牢钉在壁上。
三人且战且退，每退一步，赵铁柱便回身一刀斩断洞顶垂落的根须，陈玄通把星铁钉一枚枚补进断口，逼得追兵慢了半步，我护在最后，冷火贴着掌缘燃成一线，凡有白丝探进这线里，立时化作飞灰。
就这么杀出几十丈，前方终于透进井口的夜风，柳无涯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心头一松，真气险些岔了，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临上井的一瞬，最后一蓬根须疯了似的扑来，缠住赵铁柱脚踝往下猛拽，他反手一刀贴着自己小腿斩落，刀锋擦着皮肉断了根须，带下一缕血，人却借这反震纵出了井口。
出了井，众人才觉出后怕，赵铁柱小腿上血还在淌，陈玄通背上油布包磨破了衣裳，几个接应的司卫手上叫井壁铁环划出道道血口，可谁都没吭声，所有人都盯着怀里那摞名册，像是盯着一块刚从火里抢出来、还烫手的铁。
柳无涯让人把名册用油纸层层裹好，贴身收进镇武司的密匣，他握着匣子低声说：“有这东西在，这京城的魑魅魍魉，便再不能披着官皮，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天边第一缕光照上屋脊，我们一行人踩着晨露，悄无声息地退进了还没醒透的京城。
陈玄应一声得手，油布包甩到背上，朝我们大喊，东西到手，往井口撤，我虚晃一招逼退花先生，三人背靠背往地道口杀去。
地道狭窄，本是易守难攻的死地，可身后那满厅的根须竟顺着地道顶追了过来，根须上开着一朵朵小白花，花口里喷出甜腻的白雾。
我吸进一口，只觉脑子一阵发晕，怀中太玄道人的旧符忽然一烫，烫得我灵台一清，我沉声提醒，闭气，这雾能迷神。
赵铁柱扯起衣襟捂住口鼻，一刀劈开顶壁，大片碎石砸下，把追得最快的根须压住，我们借这空隙往前冲，眼看就要到枯井下。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竟是柳无涯带着镇武司的人摸来了，他见我们久不回，索性破釜沉舟，从井口接应。
几根绳索甩了下来，我先把陈玄通托上去，赵铁柱断后，砍断最后一波扑来的根须，众人协力，连拉带拽，总算都出了枯井。
花先生追到井口，却没有立刻冲上来，他立在井底，仰头看着我们，忽然笑说，今夜你们拿走的名册，殿主说，就当送你们的陪葬单子。
他话音一落，整座废园的地面轰然震动，墙塌屋倒，竟像是他们自己封了地道口，宁可断掉这一处，也要把地下的秘密全埋了。
烟尘滚滚里，我们退到街口，回头看着那片荒园一点点塌平，陈玄通解下油布包，看着里面厚厚一摞名册，半晌说了句，他们急着灭口，倒说明这些东西，真能要他们的命。
我点头，名册在手，这朵花在京城的枝叶，总算叫咱们看了个清楚，现在只差最后一刀，砍在紫宸殿的根上。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我看着皇城那片最高的飞檐，十五还有一天，这一回，该轮到我们登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