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整整一天,柳无涯都在调人,镇武司在京城里明面受着京兆府和宗人府的夹板气,可信的、能办事的老人,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几个。
陈玄通把这些年攒下的案卷在屋里摊了一地,拿朱笔勾出一张大网,从沿海到北疆,再到京城,二十几家王府公侯的名字,被他一朵朵画在网里。
我盯着那张网看了半晌,心里反倒冷静下来,这花经营了几千年,京城里的根,绝不是一夜拔刀就能砍净的,得先看清它有多少条藤。
入夜,我们换了夜行衣裳,只带了赵铁柱和陈玄通三人,往城南去,柳无涯留在衙署坐镇,万一事败,也好有人在外头收网救人。
城南是京城最杂的地界,白日里是贩夫走卒的闹市,一到后半夜,街面上便只剩收摊的幌子,野猫在垃圾堆里翻食,绿莹莹的眼睛一闪一闪。
废园在城南最里头,原是前朝一位尚书的老宅,后来家败了,园子荒了几十年,门口两座石马缺了脑袋,墙塌了半截,看着再寻常不过。
头一个更次,园里没有半点动静,倒是街上不时有京兆府的巡夜经过,梆子敲得又慢又敷衍,走到废园附近,便都绕着道走,连火把都不肯往墙里照一下。
赵铁柱贴着屋脊冷笑,说连街上的狗都知道这园子去不得,我嘘了一声让他噤声,指给他看对面巷口,一顶挂着素纱灯的青布小轿,悄没声地停下了。
轿里下来个五十来岁的老臣,官帽压得低,脊梁却挺得很直,柳无涯借着月光辨出那张侧脸,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前年因直谏罢官的都察院老御史,京城里有名的硬骨头,连他都来了。”
我摇头说他未必是同流,倒可能是自己寻着了门路,陈玄通在小本子上把这张脸记下,叹了口气,说若连这样的人都走到这口井边,这京城的清水,就真不剩几滴了。
再守半个时辰,来客更是形形色色,有佩着宫中牙牌的内侍,有一身戎装的营兵,还有两处大寺的知客僧,最后那一个竟穿着国子监博士的青袍,进门时还四下里深深作揖,倒像去赴一场正大光明的雅集。
赵铁柱按刀的手捏得发白,压着嗓子:“这些人平日坐堂审案、登坛讲经,背地里却来荒园领花种,这京城的人皮,穿得比戏台上还厚。”
我望着那顶顶小轿鱼贯没入暗处,心里一寸寸冷下去,这朵花最毒的不是吃人,是它叫吃了它的人,仍旧端着官人的架子,讲着圣贤的话,叫天下人想恨,都不知该恨哪一张脸。
后半夜起了薄雾,雾气贴着地皮往废园里灌,那井口的白灯在雾里忽明忽暗,远远望去,活像荒草里蹲着个什么东西,正瞪着眼,把这满京城的人心,一个一个在心里过数。
那更夫也跟着我们蹲到了土地庙后,他盯着那口井,忽然小声说,他白日里给这片街坊打更,常听见废园地下隐隐传来唱名声,像几十上百人齐着嗓子念同一篇文,可那文不似佛经,不似道号,翻来覆去,只念一个“空”字。
那花先生始终没有露面,废园里只有一盏白灯在井口幽幽晃着,像一只半阖的眼,静静等着把一个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看进眼里去。
我们伏在对面一座破土地庙的屋脊上看了两个更次,果然,三更一到,废园里的枯井边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笼。
灯光三长两短地晃了几下,四下里的阴影里,便一个接一个走出人来,有穿官靴的,有扮成货郎的,还有坐着青布小轿来的,都不说话,依次走到枯井边,顺着井壁的暗道下去。
我默数着,前后一共来了三十一人,最后下去的那个,身形清瘦,白衣胜雪,后颈上若有若无地缠着一缕花气,看气派,正是裕王口中的花先生。
等人都下去了,我们三人贴着墙根溜进废园,枯井口盖着石板,井壁上钉着铁环,井不深,往下三四丈,便是一条灯火通明的地道。
地道里点着长明灯,灯焰惨白,照得人脸发青,越往里走越开阔,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挖空了的地下厅堂。
我们伏在厅顶一道通气孔往下看,这一看,连赵铁柱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下厅大得能装下半个校场,四壁没有砖石,全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红黑发亮,像无数条血管贴着墙皮跳,一跳一跳,隐隐还带着心跳的节律。
厅正中摆着一张长可十丈的大案,案上没有文房四宝,码的全是名册,一本挨一本,摞得比人还高。
三十一个来人分两列站定,那白衣花先生立在案头,捧着一本名册点名,点一个,便有人上前,从一只黑木匣里,取走一枚带着白丝的花种。
只听花先生说,殿主有令,紫宸殿下的根,还差最后三口血气,十五月圆,各位把名册上圈了的人,都送进皇城去。
他翻开一页,又说,东宫那瓣已经熟了,等太子登基祭天那天,便是花开之日,到时候,从龙有功的,各取各想要的东西,殿主说话,从不落空。
底下一个穿官靴的低声问,说镇武司那边昨夜动了裕王府,要不要先下手除掉李安,花先生笑了一声,说他自己送上门来最好,殿主正缺一副足够硬的心肝做花胆。
我听到这里,反而笑了,跟了我十几年的东西,想把我这颗心掏去养花,那也得看它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陈玄通在通气孔后飞快地把厅里的格局、人数、名册的位置一一记下,我们都清楚,今夜不是动手的时候,得把这些都带出去。
可偏偏在这时,赵铁柱腰间的定澜刀,刀穗子不知勾住了通气孔的铁棂,只听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下厅里,还是传了出去。
花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三十一个人同时抬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钉向通气孔,那满墙的根须,竟也像活物一般,齐齐朝我们这边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