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赵铁柱的刀先亮了,定澜刀劈开迎面扑来的根须,他一把扯住我,低吼说,老李,这老狐狸翻脸了,往外杀。
我早有防备,脚下一蹬掀翻整张酒席,火髓燃起,暗红冷火在黑暗里照出一条路,那些根须惧火,潮水般往两边让。
裴玄礼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说李安,你以为老夫今夜真想杀你么,杀你,不如换你。
话音未落,花厅四角忽然推开四道暗门,门里被推出来的,竟是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当头一个,穿着镇武司的号衣,是留守衙署的老司卫。
我心头一沉,他这是拿自己人做要挟,果然,裴玄礼说,你放下火,跪下认老夫做一回主人,这些人,老夫今夜一个不杀。
赵铁柱咬着牙骂,说老李别信他,我却看清了,那几个老司卫的眉心,都已经被开了半朵花,再拖片刻,人就空了。
我假意手一垂,火髓的光暗了暗,根须试探着往前探,就在它们快要缠上那几个司卫的一瞬,我猛地暴起。
这一回我没有去砍根,人贴着地面斜掠出去,目标直指黑暗深处那团最浓的花气,裴玄礼的真身所在。
他没料到我在人质跟前还敢抢攻,仓促间一道花墙凭空竖起,我一拳砸碎花墙,第二拳已到他胸前,拳风里裹着冷火。
砰的一声闷响,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那团花气剧烈晃动,满厅的根须同时一滞,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
赵铁柱何等眼疾手快,刀光一卷,劈断绑着司卫的根须,把几个人抢了回来,陈玄通带着埋伏在府外的镇武司好手也杀了进来,内外夹击。
裴玄礼知道今夜再讨不到好,阴恻恻笑了一声,说十五月圆,紫宸殿里,老夫等着你,他整个人化作一蓬黑红色的花瓣,顺着地缝缩了进去。
我们追出两步,那花已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厅枯败的断根,和一股久久不散的腥气。
回到镇武司,天已大亮,我把那几个被开了半朵花的老司卫安置好,又与众人核了半日名册,定下十五夜闯紫宸殿的章程,心里却莫名悬起一块。
陈玄通看我神色,问我在想什么,我没瞒他,说我在想家人,裴玄礼既然摸清了镇武司,就未必摸不到苏婉清他们落脚的地方。
这些年我在外头闯门,苏婉清带着念儿和承安,一直隐在京城外西山的一处小庄上,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最不起眼,如今想来,反倒是我把他们放在了花的眼皮底下。
我越想越坐不住,当机立断,点了十几个最可信的司卫,又让柳无涯飞马先去报信,一行人出西门,往西山庄赶。
等赶到庄上,日头已经偏西,远远的,我就看见庄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心里咯噔一下,树上挂着的稻草人不见了,那是我们夫妻约定好的平安记号。
我一脚踹开院门,院里一片狼藉,石桌翻倒,茶碗碎了一地,墙根下,我那柄挂在屋檐下的旧剑,断成了两截。
屋里却传来孩子压抑的哭声,我冲进去,只见李念把弟弟李承安死死护在身后,两个孩子缩在墙角,小脸上又是泪又是灰,却都还囫囵。
苏婉清背靠着门站着,手里攥着一把染血的剪刀,鬓发散乱,左臂上一道血口子,看见我进来,她绷紧的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我抢上前扶住她,连声问怎么样,她摇头说不碍事,半个时辰前来了七八个灰衣人,翻墙进院,什么都不说,只冲孩子来。
她说要不是念儿机灵,放出了藏在柴房里的信鸽,又带着弟弟从地道钻进了后山,她一个人,几乎撑不到我们赶来。
我低头看李念,这孩子才十岁,竟还记得把弟妹护好,又有条不紊地放信鸽,我心口一阵发酸,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
苏婉清缓过一口气,扶着门框坐下,她倒比我还镇定,说这庄子住进来第一天,她就预备着有今日,后山的地道挖了半年,柴房的信鸽养了三对,连屋檐下那柄旧剑,都是留给报信人看的记号。
李念抽噎着插话,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听见院外人声不对,先把弟弟塞进地窖,又放出鸽子,那几个灰衣人踹门时,娘正站在门后,一剪子扎穿了头一个人的手背。”
李承安从姐姐背后探出脑袋,小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头削的短剑,剑身上都是泥,他梗着脖子:“我也不怕,等我长大了,要跟爹一样,把抢人的坏人都打跑。”
我接过那把木剑,剑柄上的毛刺都磨平了,是孩子日日攥在手心里磨的,我喉咙发紧,只伸手把儿子的头发揉乱,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陈玄通在院里验完尸首走进来,沉声说:“来的七个人都是死士,舌根里藏着毒,被擒的两个已经咬毒死了,身上没有半点能追身份的东西,对方这是连退路都给他们断干净了。”
我站起身,替苏婉清重新包扎好臂上的伤口,指尖触到那道血痕,心里最后一点对京城体面的顾忌彻底碎了,我本想名正言顺动这一刀,如今看来,是这世道逼着我先斩后奏。
临走前,我把庄子上下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后山地道出口连着一片乱葬岗,岗上新添了两座无主坟,土色发黑,陈玄通蹲下捻起一撮土闻了闻,脸色微变:“这土里有花根的腥气,看来他们盯这庄子,不止一日,连你家的退路,都早摸透了。”我心里一凛,若再晚来半日,后果我连想都不敢想。
苏婉清靠着我,轻声说,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抢人的,那个带头的临退时撂下句话,说要用两个孩子,请你十五夜里,到紫宸殿心甘情愿地下跪。
我缓缓站起身,望着京城方向,眼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烧干净了,我本想再多查几日,多救几座花房,可他们既然动了我的妻儿,这一仗,便不必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