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广德懒得理他,只是看向俞兆年,语气依然平和:“伯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的。姐夫再过两年可就三十了,不如请大夫替我姐姐和我姐夫都看一看,也好对症下药。”
俞兆年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庄广德脸上停了许久,又缓缓转向自己的小儿子。
俞承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看我干什么?我好好的,能有什么毛病?”
俞兆年沉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安排。”
庄广德躬身行了一礼:“多谢伯父,伯母,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待他走后,邬淑贞忍不住嘀咕道:“我觉得是该查查,承焕也不小了。”
俞承焕一听这话,当场炸了:“姆妈,我好好的,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邬淑贞被他顶了一句,脸色也不太好看:“为你好还错了?你老大不小了,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俞承焕被她一句话噎得满脸涨红。
俞兆年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行了,明天我带玉婷和承焕去医院看看吧。”
俞承焕梗着脖子想再说两句,可对上他爹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去就去!”
说完一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庄玉婷见状,也行了礼退下了。
邬淑贞等他们都走了,叹了口气,转头对俞兆年道:“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俞兆年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慢开口:“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事事顺着他的意。玉婷这孩子,实在是太软弱了。她但凡有广德一半的性子,能把承焕管住,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偏偏你非要依着儿子的意思,把庄玉婷娶进来。你看看现在,管又管不住他,由着他胡闹,挥霍无度,连家里的东西都开始往外搬了。”
邬淑贞白了他一眼:“你儿子也就配庄玉婷这样的,换个厉害的姑娘进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你信不信?就他那个德行,谁跟他过得下去?”
俞兆年被她这一顿抢白,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老伴儿说的是实话。
就承焕那个脾性,正经人家的好姑娘,谁愿意嫁给他?庄玉婷虽然软弱,好歹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对公婆也恭敬。
换一个厉害的进来,只怕这个家早就鸡飞狗跳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嘴得很。
“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了。明天先带他们去医院看看吧,看完再说。”
次日一早,俞兆年果然带着庄玉婷和俞承焕去了同济医院。挂了号,见了医生,该查的都查了一遍。
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把俞兆年请到一旁,委婉地说明了情况,俞承焕早年在外头厮混,作息颠倒,烟酒无度,底子已经亏空了。
加之先天上本身就有一些问题,好好调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再胡闹下去,肯定是没指望。
俞兆年慢慢把单子折好,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庄玉婷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怯怯地迎上一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只低声唤了一句:“爹……”
俞兆年摆了摆手,没有多说:“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俞承焕缩在角落,脸色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动了又动,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往外蹦。
他虽然浑,但不傻,医生把他爹单独叫到一边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会儿看他爹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玉婷坐在另一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手帕。
她隐约猜到了一些,但又不敢确定,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
回了家,俞兆年把俞承焕单独叫到书房:“从今天起,你不许出去鬼混了,我会跟你哥哥姐姐说,不许借钱给你。家里也不会再帮你挂账,你给我老老实实喝药调养身体!”
俞承焕急了:“大哥当年不也爱玩?怎么没见你这么管他!”
“你大哥玩归玩,正事没耽误,该成家成家,该立业立业,如今儿子都会跑了。你呢?你有什么?”
俞承焕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俞兆年不再看他:“行了,出去吧。药我已经让人去抓了,回头让你媳妇给你煎上。”
俞承焕站在那儿,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一跺脚,摔门出去了。
俞兆年听着那声重重的门响,揉了揉太阳穴。
他也没指望这点药能真管什么用。一是做个姿态给庄家看,二是老四真不能这么下去了,他还活着呢,西院就要被搬空了。
俞兆年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还好老大那边已经有了两个孙子,俞家的香火断不了。
小儿子这边,往后能过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俞承焕老实了几天,又故态复萌,开始往外跑。
只是银钱被庄广德管控,哥哥姐姐也被父母告诫不借钱给他,外头也不给他挂账了。
狐朋狗友也散了,外头的莺莺燕燕见他拿不出钱,也都不再搭理他。
他反倒想起庄玉婷的好。
他还记得,那时候庄玉婷还没出阁,有一回元宵节人特别多,有个太太摔了一跤,玉婷上前扶她起来。
他当时看了她好久,觉得她貌美又心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刚化冻的河水。
他回去就请母亲托了媒人去提亲。娶她那日,他在喜宴上被人灌了不少酒。但掀开盖头,看她低着头坐在床沿上,脸红得像胭脂染过似的,他心里头欢喜极了。
只是日子久了,那份欢喜就被外头的声色犬马给磨没了。
外头的世界多热闹啊,有人陪他喝酒,有人捧着他说话,有人用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他沉醉其中,渐渐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俞承焕躺在凉席上,翻了个身,看着庄玉婷的背影。
“玉婷,以前是我不对,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庄玉婷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好。”
她最近在跟弟妹瑶光学刺绣,虽然说如今手里有些钱了。
可等俞老爷过身,她们二房怕是分不到多少钱,女儿还小,她得早做打算才是。
至于俞承焕说的话,且听着吧,这样的话,她又不是第一次听了。
她手里的针线不停,一针又一针,走得慢却很稳。
书芮一天天大起来,总得有个爹。只要他肯安安分分的,这个家就还能凑合着过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薄薄一层,像是覆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