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薛宁静轻轻推开窗户,天上的月亮在这个时候好奇的爬出来,没一下又害羞的躲进云里。
薛宁静轻笑一声,她的心情在此刻格外的好,抬手轻抚头上的九尾凤钗,冰凉的手感,却让她倍感安心。
她侧头看向正在收拾床铺的清韵,这几天陪着她吃苦受难的,人看着也比之前消瘦些了。
“清韵,你想家人吗?”
家人?当然想了,她都好久没见自己的家人了。
清韵放下手中活计,轻轻的走到薛宁静的身边,脸上满是怀念:“想啊,只是有些人不是想了就能见到的。”
她们家世代都是薛家的奴仆,在外面有个好听的说法,叫做——家生子。
她从一生下来就被定下了命运,为奴为婢的命运。
为了保证她们的忠心,她们看望家人的时间是被严格监测的,所以,算起来,距离上次见到母亲的时间已经有将近一年了。
“二小姐,我是家生子,按照规矩是不能私下去见家人的。”
薛宁静看着她那双眼睛,明明是一双明媚的杏眼,里面却溢满了悲伤,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原来在历史书里短短的三个字就是别人艰难困苦的一生。
在这一刻,薛宁静奇迹的发现,她还是被影响了,像是当头棒喝,像是后知后觉,她惊起一身冷汗。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自己作为薛宁静的身份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坦然的看着那些弱者在苦难中挣扎的?
对清韵来说,她薛宁静不就是一个可以决定她命运的高高在上者吗?
她颤抖着双手,刚刚触碰凤钗的凉意现在才从蛰伏中显现,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要被同化了。
坚定的话语从薛宁静口中说出来:“会的,会见到的。”
像是对着清韵安慰说着,也像是对着自己保证。
——— ———
翌日,一大清早,薛宁静就起来了,与其说她起的早,不如说她一夜没睡。
尽管如此,她的精神却格外的好,她让清韵留在房间,自己一个人摸索着走到了万佛寺的大殿。
清晨的万佛寺很安静,大殿中也没有青烟袅袅的痕迹,一切都很干净。
高大的佛像前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顽强的燃烧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像是快燃尽,但是又坚持着利用那最后一点蜡油继续支撑。
它像是有什么遗憾……
薛宁静心想,在这个空荡的大殿中,只有满殿神佛还有这一盏烛火与她为伴。
她从前不信佛的,但是她还是想为了那一丝可怜的希望来求一求这漫天神佛。
虔诚跪地,三拜九叩,她在心中呐喊:
若这世上真有神佛,希望神佛能送我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
眼泪从眼角蜿蜒滑落,烛火在恍恍惚惚跳动。
也是清晨,忘尘大师从门外进来。
他神色诧异,平常他总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清晨的第一炷香总是他来点的。
没想到,今日有一个贵人来的比他还早,贵人——他在心里是这样称呼她的。
薛宁静也听到了动静声,她转头一看,一位慈眉善目的和尚走了进来。
虽然上了年纪,却能从五官看出来他年轻时候的俊朗不凡。
昨日她的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太后和拓跋渝的身上,对这位万佛寺里的得道高僧只是匆匆一瞥。
她与他并不相熟,所以她又将头转了回去,将目光放在了佛像上。
“善信来得这样早,是有什么诉求吗?”
薛宁静闻言心中略微讶异,她侧头,看到忘尘将一炷香点燃稳稳的插在香炉里,他神色平静,好似刚刚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有啊,世人求佛都有欲望,若是没有欲望,也就不会求神拜佛了。”略带自嘲的口吻。
“善信这话说的中听,有慧根。”忘尘颇为赞同的点头。
“慧根?是不是每个来佛寺的人你们都这么说?”带着些调笑的意味。
薛宁静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下气氛,没想到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忘尘竟然点头承认了。
不是?你们万佛寺的人都这么直白的吗?其他人好歹还遮掩一下,或者辩论一下呢!
当然,忘尘大师会告诉她,你属实想多了,这波,他在大气层!
只见他微微一笑,富有禅意的开口道:“世间芸芸众生,求得渡脱者,都与我佛有缘。”
薛宁静挑眉,来了兴趣。
“大师是想说,佛渡众生?”
“然也。”
忘尘肯定的点头答曰。
薛宁静笑了,佛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或者说,佛……真的存在吗?
《金刚经》里曾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那么真的有人修到如此境地吗?
“善信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与贫僧说说你的诉求,也许你能有所收获呢?”
薛宁静来了兴趣,也许这位大师真的可以给她一些建议呢,毕竟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太痛苦了。
她在脑海里思索再三,组织好语言道:“我时常感觉到痛苦,因为我所想的总是和这个世界背道而驰,人生南北多歧路,大概就是如此吧。”
忘尘认真的听着,他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里充满了包容,像是大海一样,容纳万物。
“善信……既来之…则安之。”忘尘本来有很多话可以说,最后发现那些说了也无用,最后也只能道一句 既来之则安之。
对于这位贵人来说,她现在所需要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一句话了。
果不其然,薛宁静唇边溢出轻笑,她向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看着佛像,目光悠远漫长。
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想法,也明白自己的选择,她的性子她是知道的,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
既然接受过更进步的思想,她就不会妥协于那些落后的、腐朽的思想。
就像她那天是如此的无法忍受,无法忍受那个破落的、腐朽的村子。
既来之则安之,她既然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又容不下她这样思想的人,那么她就只能去改变。
她要让这个世界容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