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一个艳阳天,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冯太后也难得的没有按照以往的规律在小佛堂供奉念经,而是让人搬了一张贵妃榻出来,放置在阳光底下。
这样好的天气,让她的心情也出奇的好,以至于让她有心思叫人宣召秦王进宫。
等待的时间漫长,她轻轻阖眸闭上了往日睿智的双眼,将心神都放纵在阳光底下。
冬日暖阳,微风拂面,带来惬意的滋味。
此刻她黑色的宽袖外袍上阴红绣纹正在日光下泛着光,身上也并未佩戴什么名贵首饰,只是用一朱红色的飘带将乌黑亮丽的秀发束起。
拓跋渝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看岔了眼。
毕竟,从他有记忆以来还从未见过太后如此模样,她贯来都是精致从容的、雍容华贵的,这样的她让拓跋渝一时有些不敢认。
听到脚步声,冯太后睁开双眼,眼底暗光一闪而过,哂笑出声:“怎么?昨日宴会还见过,今日就不知道叫人了?”
回过神来的拓跋渝闻言温润一笑:“母后说笑了,只是往常不曾见母后这般模样,子御一时有些失态。”
“往常总是要求衣冠华丽,偶尔回归自然朴素一点也不错。”像是想起了什么,冯太后此时睿智的眉眼都含上了一丝天真的笑容。
她侧头一睨,看了拓跋渝一眼,又仔细端详了他的眉眼。
然后用手轻敲镶金衔玉的贵妃榻,满意的目光从他的眉眼到他的身姿,温润雅致,君子之姿,看来,她养的还是不错的。
慵懒的带着漫不经心的问着:“听说你昨日去了那里了,有什么感想?”
拓跋渝一惊,母后怎么会知道?那里可是皇兄的禁忌,按理说是不可能有消息传出来的。
看着拓跋渝吃惊的表情,冯太后不在意的一笑:“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这宫里水土养人,花自然也开得好,只是梅花就只有那里有。”
顶着拓跋渝疑惑的眼神,冯太后悠悠道:“她喜欢梅花,犹爱白梅,说梅花纯稚本天然,风骨自有之。”
这个她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含章宫里的禁忌,当今帝王与秦王的亲生母亲,文成元皇后。
想当初,诸王登基闹的惨烈,道武帝这个男人不惜违背与她的誓言,决意迎娶慕容氏贵女为平妻。
为自己在诸王的争夺中增添砝码,也为自己通向帝座的路途上去除障碍。
可不是障碍吗?他都快得到皇位了,她这么一个女中诸葛就让他如鲠在喉了。
那些百般算计、千般谋划用在他的兄弟身上他不为此感到可怕,可兄弟一死他就物伤其类了。
是害怕,也是制衡,所以就有了慕容无忧的出现。
因为道武帝绝对不会允许…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拓跋皇室绝对不会允许流着鲜卑王族和汉族血脉的婴孩出生。
这是铁律,是不可撼动的权威。
所以哪怕是她,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新婚之夜的合卺酒可真甜啊。
醉胭脂,多么好听的名字,却永远的剥夺了女性生育的权力。
拓跋渝看着冯太后充满回忆的又带着疲惫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问出了声:“母后和我……母亲从前相处的好吗?”
听闻此言,冯太后登时一愣,随后大笑出声,险些笑出泪花来。
她语焉不详:“阿渝啊阿渝,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同你的亲生母亲交好呢?”
似讽似笑,似笑非笑。
这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她是被折了翅膀的汉族贵女,慕容无忧是被囚了自由的鲜卑贵女,她们两个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要真说起来,无非是一个丈夫娶的两个妻子,一个被追谥为文成皇后,一个被定为文明皇后。
是的,文明皇后,这是一个谥号,她早该在道武帝去世时也跟着一起殉了的,只是,她到底没死成。
很多年前,一位智慧从容的女子叩开了她的大门,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她,就这样给了她一道护身符。
让她能苟活至今。
记得留子去母的那一天,那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与慕容无忧的见面,那一天,道武帝没来,周遭只有沉默的禁卫和宫人。
那一天,一个女子怀着对儿子深沉的爱不悲不喜,从容赴死。
这一刻,连冯太后自己都没发觉她的眼底透着猩红。
周遭寂寂无声,冯太后坐着,拓跋渝站着,所以拓跋渝能够看到连冯太后自己都没发觉的情绪,所以此刻他才沉默无言。
他该说什么呢?生在皇家好像谁都是输家。
他好像就这般认了命,可是冯太后不认,她绝不认命。
从前弱小无力时都没认过命,如今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后就更不会认了,她有了从前所没有的阅历、权力、更甚至是耐力,她能忍,也能等。
所以,她要活着,等一个机会,只要让她抓住一个机会,她就敢让日月换新天。
她要让汉族重新回到中原统治者的地位。
她眼里熠熠生辉,目光灼灼,这灼人的光芒似乎要将这冬日艳阳也比过去。
半晌,她偏头看他:“阿渝这几日可忙?”
拓跋渝朗声一笑:“在京都里哪里有我忙的地方?母后可是有什么吩咐子御做的?”
望着他豁达的笑,想来应该是想通了,她温柔地说:“既然子御有时间,不如陪我去万佛寺走一趟吧。”
万佛寺?也好,也许他该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和人。
看看曾经盛极一世又轰然倒塌的佛教有什么魅力。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冯太后笑着看他,是如此的慈祥和蔼、亲切友善,去吧,去那里看看吧。
去看看你的母亲,去为她点上一盏长明灯吧。
……
就这样,时光流逝,拓跋渝的背影已远去。
冯太后缓过神来,抬头望着阳光,轻声道:“多么好的阳光啊,翠浓。”
似乎无人记得,翠浓,是一位潇洒无忧的女子的小字。
赏过阳光,她漫步回到小佛堂,直盯着佛像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佛像一侧,在一个极隐蔽的地方按了一下,然后佛像轰然移开,里面是一座已经沉寂多年的牌位。
冯有之妹——翠浓之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