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正因为如此,所以拓跋渝才能如此的明白皇兄和母后的良苦用心。
他们将他犯罪的武器没收,给他留下了完好的性命。
他拥有很多,有母亲的疼爱,兄长的维护,还有身为王爷的权力、地位。
他只是失去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现在,他身心俱松。
他诚挚的退后几步,然后缓缓弯下腰,行礼。
“儿臣,受教了。”
太后将他的手轻轻托起,然后拉着他的衣袖走到佛像面前,平静的说着:“既然来了,就上一炷香吧,希望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作为母亲,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
她从侧边拿了三只香过来,小心的用火点燃,然后左手将火轻轻挥灭,递给了拓跋渝。
拓跋渝伸手接过,按照记忆里太后曾经教过的,左手上香。
然后再拜陈三愿。
一愿母后福如千岁,
二愿皇兄得偿所愿,
三愿本王平安顺遂。
……
拓跋渝临出宫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呼唤。
“秦王殿下请留步!秦王殿下请留步!”
侧身回眸一看,陛下的内侍总管大太监邓通带着一队宫人正急匆匆赶来。
“还好赶上了,陛下特意吩咐杂家给殿下送上两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邓通从身后宫人手里接过两壶葡萄酒,将它呈上前,带着讨好的笑说道。
声音尖细中含着一股阴柔。
秦王不喜欢这种声音,太过于柔和了,他喜欢男子气概一点的。
就像是军营里的那种豪迈气概,那才是他欣赏的。
所以,下意识的,他皱起了眉,然后随手提起两壶酒,道了一句:“多谢皇兄赏赐。”
然后转身便要出宫。
吓得邓通赶忙伸手拦住他,却也不敢真的触碰到秦王的手臂。
只是讪笑着:“殿下莫急,陛下还有话吩咐呢。”
拓跋渝显然有点不耐烦了:“皇兄还有什么事?”
邓通仍笑呵呵的,布满了褶子的眼睑往上抬起,露出那双老朽也锐利的眼。
“殿下,是这样的,陛下让奴才告诉您,酒喝多了伤身体,还是少饮些好。”
“陛下也希望您能够知道什么是对您好的,什么是对您坏的,聪明的人是善于取舍的。”
传到耳边的声音并不大,语意却是这样的意味深长。
拓跋渝看着眼前这位御前侍奉的大红人此刻语调张扬,跟一开始卑微鄙陋的样子截然不同。
原先前弯着的腰挺得笔直,就连往常退避的眼神也变得锋锐起来。
也是,毕竟是代天子传旨,总有些傲气的。
就像有的人明明自己也没钱,可做了高档酒楼的伙计,便也觉得自己高出穷人一等了。
想到这些,拓跋渝哂笑出声。
再也不看那人,大步流星向着宫门走去,然后挥了挥右手,朗声一喝:“知道了。”
动作干脆利落,头也不回,白衣翩翩,不带走一片云彩。
跟在邓通身边的何路看着这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心有不满:“师父,秦王未免……”
话还没说完,便见邓通猛地回头双目怒瞪,训斥道:“慎言!”
邓通眼神阴狠的盯着何路,压低声音在何路耳边轻声说着:“你想死可以,可别带上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脸面让旁人看的起你?”
稍稍退后一步,邓通目光如刀将何路上下扫视,“你以为我们面对的谁?”
“他是秦王!现在是拓跋王室唯一的王爷!”
“我们只是皇家的奴才,懂了吗?”
何路此时已两股战战,他知道这段时间拜了内侍总管为师自己有些飘忽了,曾经也是从微末处起身的,怎么就如此不谨慎了?
果然,权力是毒药,太容易杀死人。
回程的路上何路都是失魂落魄的,邓通看在眼里,也在心里给这个才收没多久的弟子判了死刑。
这个人聪明是有的,却是小聪明居多,还自作聪明,活不久了。
他邓通为何要做这样一副小人洋洋得意的姿态,那是因为皇帝想看见这样的姿态,如此,那些自命清高的王公大臣自然也不屑与内廷勾结。
宦官与大臣处在对立节制的状态,这样也就达成了以卑制尊的局面。
这才是根本。
不过一个小插曲,拓跋渝未必放在心上,对于那些扯着他皇兄大旗狐假虎威的宦官他本能的不喜。
却也不会刻意的去针对,因为他们对他来说都是蝼蚁,不值一提。
看到手上的两壶酒,他又心情好了起来,看来今天进宫一趟也不算白来。
突然的,他想到那个没良心的小姑娘,又想到曾经听说葡萄酒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然后,本来在家里躺的好好的小姑娘本人就收到了一封邀约,还不能拒绝。
毕竟救命恩人亲笔修书一封,更备了上好的神仙佳酿,如此诚意满满,只待她去赴宴了。
约见的地点拓跋渝定在了八宝楼,上次他没吃到招牌菜,今天一定要让小姑娘请他吃。
薛宁静来到顶楼的时候,就看到这个人一袭白衣落拓不羁的坐在窗边,左手支颐漫不经心的回眸,右手举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
啧,白面书生,不羁浪子。
“公子好雅兴,宁静真是自愧不如啊。”淡淡的调侃声自她口中道来。
拓跋渝眉峰一挑,更显放纵,嗓音却是温润雅致的。
“能有姑娘作陪,在下自是好雅兴。”
“在下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两壶神仙酿,可要尝一尝?”
拓跋渝给她倒了一杯,然后支着脑袋看着她,目光灼人。
薛宁静端起酒杯细嗅酒香,朱唇轻启抿了一口,玫瑰色的唇又沾了点红酒,更加芳香馥郁。
拓跋渝控制不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直白的盯着那抹醉人的红。
然后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缓解了喉咙干涩。
虽是如此,声音还是带着暗哑:“滋味如何?”
本就温润的嗓音又添上一些红酒的低醇,薛宁静觉得耳朵有点麻。
“上好佳酿,我还未曾尝到如此醇正的葡萄酒,今日有幸方能得尝。”
得了回应的拓跋渝轻笑出声,愉悦的声音让薛宁静的耳朵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