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灯火通明,宫中自然也明灯三千。
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各位王公大臣,内外命妇此刻都在宫中为太后娘娘祝寿。
觥筹交错间祝词不断,推杯换盏时眉眼传信。
当真热闹至极!
只是这热闹的宴会才刚过不久,上首的帝王就已经不耐烦,便邀了秦王殿下一道赏梅去了。
最重要的人提前离席,太后待的也不是滋味,没多久便也离去了。
只留下左、右昭仪娘娘和三夫人在殿中主持宴会。
宴会依然在继续,只是少了些主角,但是没想到,这样反而使得气氛松懈了下来,显出与之前不同的和谐来。
另外一边的拓跋渝正陪着拓跋泓走进一处死寂的地方,这个地方少有人来,因为此地算是宫里人人心照不宣的禁区。
含章宫,一个充满禁忌色彩的宫殿,没人敢去探寻这座宫殿的秘密。
尽管在整个皇宫中,除了帝王所居的崇光宫,最耀眼华丽的就属这座含章宫了,它就像是用金玉堆砌而成一般,哪怕在月光下都散发着金光。
然而,没人敢提它的名,因为帝王姓拓跋,名泓,字含章。
含章宫,是帝王提的字,用来作为他亲生母亲居住的地方,尽管他亲生母亲文成元皇后生前未能得住,却在死后将牌位迎入其中,这是帝王为他母亲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拓跋泓此刻身上萦绕着漫不经心的冷漠和挥之不去的淡漠。
他毫不费力的推开含章宫的殿门,一步步的朝着文成元皇后的牌位走去,夜里没点烛火,宫人也早已退下,他却熟稔于心,脚步没有任何偏差。
身后的拓跋渝沉默紧跟,漆黑的夜里只有月光流泻,还有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直到,那个被月光淡淡照亮的牌位近在眼前,文成元皇后之尊位。
八个字,这么的简短。
拓跋渝仍旧沉默站在拓跋珩身后、文成元皇后牌位前,久久不能回神。
“怎么?不记得文成元皇后是谁了?”淡漠疏离又带着浓烈嘲讽的话语传来。
“皇兄……想说什么?”拓跋渝只觉得喉咙干涩的厉害,涩到他只是说出这句话就觉得疼的厉害。
“皇弟真有孝心啊,竹溜那么难寻的野味都能找到,宴会上是人人都夸赞你啊。”顿了一下,拓跋泓转身看了拓跋渝一眼。
只是这么一眼,没有斥责,没有审判,甚至不带任何感情。
“皇兄时常感到愧疚,在皇弟的面前,朕着实是不孝。”
“毕竟朕记得的母亲也就只有一个,不知道皇弟记得的是哪一个?”
是哪一个?这让拓跋渝如何回答?文成元皇后是给他生命的人,冯太后是养育他长大的人,在他心里,两个人都是他的母亲。
只是真的如此吗?
到底文成元皇后在他出生不久就已过世,到底他没见过文成元皇后,他见过最多的就是当时的冯皇后,现在的冯太后。
他抬眸望向拓跋泓,却看到了一双不似人的眼睛。
里面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皇弟来都来了,不为母后上一柱香吗?”带着透人心肺的寒凉,这样冷冽的话语刺破了拓跋渝君子的假面。
叫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的虚伪、冷漠、冷血。
是啊,这么多年,他在太后宫里上了多少炷香?不记得了。
那么他又在含章宫里上了多少炷香?没有,答案是没有。
因为含章宫是禁区,可对别人是禁区,对他又真的是吗?难道他的皇兄又真的不会允许他来这里为自己的亲生母亲上炷香吗?
或者说,他的皇兄会真的会因为他来这里怀念亲生母亲而惩罚他吗?
不会的,因为他们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他拓跋渝知道吗?当然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呢?不然他怎么敢无诏带兵回京啊!
因为他们同父,同母啊!
可是他拓跋渝做了什么呢?他只是忘记了,忘记了有这样一个人,他原来还有一个亲生母亲啊?他恍然大悟似的大笑出声。
他笑自己的愚昧、自私、无知,他笑自己享受着另一个人带来的长达二十多年的余荫,却吝啬的在生命中给予这个人哪怕一丁点痕迹。
在这座沉寂的宫殿中,在文成元皇后的牌位前,明明是笑声却又那么让人揪心,如此的如诉如泣。
然而拓跋泓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拓跋渝,看他悔悟,看他心痛,看他自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无尽黑暗。
其实说起来拓跋泓也不太记得清文成元皇后的音容笑貌了,毕竟母亲去时他也不过六岁,六岁的年纪距今已经有二十二载。
时间太久了,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只是印象里总记得家里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总还是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的,会关心他的喜怒哀乐,会想他的衣食住行,和别人都不同的。
那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只属于他的温暖。
他想留住这抹温暖,所以他就听话的接受大人强加给他的意识,努力的接纳那些为君的道理。
他想变得优秀一点,让父皇多喜欢他一点,让母亲多为他欣慰一点。
只是,年幼的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儿子努力的上进心竟会是母亲催命的墓志铭。
在拓跋泓被选为储君时,他的母亲就该死了。
这是北魏皇室吸取前朝汉族王朝灭亡时的规矩,为防皇帝年幼以致外戚干政动摇国本,所以子贵则母死。
身为皇帝不能有活着的亲生母亲,即终北魏一朝不能有圣母皇太后。
月华如练,云层来去,此消彼长,拓跋渝也已离去多时。
拓跋泓终于动作起来,为他的母亲上了炷香,文成元皇后,最后一个谥号为“元”,是他追封的,不是想说她是父皇的妻子,只是想说她是拓跋珩唯一的母亲。
时光淡去了容颜,却带不走你温润的眉眼,因为他只要想她的时候,照照镜子就可以看到,或者,再看看拓跋渝,他更像一点。
那时候灯火葳蕤,揉皱了你的眼眉。
到如今也不曾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