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当太阳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窗户照耀到冯太后的脸上时,冯太后站起身看着佛像,佛像亦慈目笑对。
冯太后看着悲悯的佛像,终于常年无欲的脸上浮现起一抹笑,接着是放肆的笑,大声的笑。
“哈哈哈…哈哈”
明明是笑着的却能在其中听到哽咽,头上的凤钗随着她的颤抖而“叮叮铛铛”作响。
她的身上常年带着佛牌,手上有着一串沉香佛珠,因为常年理佛沾染着经久不散的伽蓝香。
阳光从她的脸上照到她的身上,她额上因大笑泛起的青筋逐渐平息,神情也渐渐平静,嘴角又继续泛起那佛陀般的慈祥。
“拓跋啊拓跋,多么尊贵的姓氏啊,压在我头上整整四十年,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可奈何……”
清醒的话语从冯太后嘴里娓娓道来,却像走过了几十年一样。
“汉人又如何?女人又如何?如果我不曾为自己抗争,那么就会像烛火,即使泪流干了血流尽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因为它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来,不仅为了我自己,还有我们整个汉人。”
“这中原大地本来就是我们汉人的天下,是你们这群卑劣的侵略者,妄自以为凭借武力就可以住在汉人的地方,奴役汉族的百姓。”
“你们吸取汉人的血养出满脑肥肠,扒出汉人的骨髓来荒淫取乐。”
“甚至还要把汉人放进油锅里反复压榨,直到最后一滴油尽。”
“可是凭什么啊?这天下从来就不属于你们拓跋家,你们将汉人贬低、压榨,你们轻视、傲慢、高高在上,你们也终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这是我冯有说的,被压迫的民族从来都不缺奋起反抗的人,哪怕没有,从我冯有之后,也就有了。”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甚至因为身处宫中的谨言慎行而有些低沉,带着沙哑的腔调,但是那一句句话语中却能传来震撼人心的力量。
她是那么的坚定,也不知道她是何时有这个想法的,又是何时实行的,只知道,她确实曾对道武帝有过喜欢。
而此时她站在光中,站在佛像面前,郑重而庄严的宣誓。
日光大盛,宫墙巍巍,朱砂壁上散发着淡淡光晕,赤红与跃金交相辉映。
大太监冯通率着一众宫人紧紧跟在帝王身后,旁人远远望去,只觉声势浩荡贵不可言。
邓通却能用余光看到帝王那高岸伟大的背影,玄黑龙袍上金色的龙正在腾飞。
这是他身为御前第一人的殊荣,为了这份荣光也不知多少人成了万骨枯。
朝堂之上因为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不得平静,人人风声鹤唳。
站在最靠前的拓跋渝内心极度混乱,他想到他这一生杀敌无数,但是,这是他第一次手上沾染拓跋王室的血。
京兆王是他的皇叔,除了皇兄,他再没有亲人了。
当年的诸王登基闹得太凶,以至于现在的朝堂竟然在除了帝王和秦王之外,再无拓跋王室之人。
如今一看,这朝堂竟然遍是鲜卑贵族的官员,那这天下,到底是拓跋家的的天下?还是鲜卑贵族的天下?
“陛下临朝,行大礼。”邓通的声音尖细锐利,让整个太极殿的官员耳目俱是一震。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三呼万岁,行大礼,将腰弯到极致。
“免礼。”帝王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臣起身,宇文太尉移步向前,声音洪亮:“陛下容禀,昨夜京兆王兴兵作乱欲窥大典,陛下令臣将其伏法,臣幸不辱命。”
“很好,太尉有功。”帝王轻颌上首。
回禀完大事的宇文太尉退回队伍,在视线交错中看到贺楼司空衣袖袖口处不明显的褶皱时,心却跌落一块巨石。
果不其然,在他归位的下一刻贺楼司空便从容地站了出来:“启奏陛下,京兆王犯上作乱罪不容诛,最后为秦王手刃,秦王亦有平叛之功。”
然而,此时在场的官员却没一人附和,寂静在此刻蔓延。
就连作为有功的人——拓跋渝,血液也在急速的冷凝,他能清楚的感知到手指的僵硬。
他知道重点从来就不在这里,而在后面。
果然,下一刻,石破天惊。
“除有功外,臣还要参秦王刚愎自用、擅离职守,无诏带兵回京,此为大罪,请陛下裁夺。”
帝王的目光从来都没放在任何一个臣子的身上,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在左右百官中央弯腰的贺楼司空也一直保持弯腰的姿态。
此时帝王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
拓跋渝想,到他了。
皇兄皇兄,先是皇再是兄。
就在拓跋渝踏出一只脚时,上首的帝王终于有了反应。
“秦王带兵回京平叛,是朕的密令,有功,亦当赏。”
帝王威严的声音在这一刻拍板,此时再是如何内情,都不重要了。
拓跋渝只觉得踏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时重逾千斤。
皇兄……
这一瞬间,他似乎有好多话想说,好多事想做。
在最后,什么也没说,亦没做。
直到这场朝会结束,他也不知该去向哪里。
等到所有大臣散去,他仍站在那里,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一株梅,凌寒独自开。
帝座高高在上,纯金的龙纹熠熠生辉。
已经走出很远的宇文太尉与贺楼司空并肩同行,两人走的并不快,却很稳。
终于,贺楼司空叹息一声:“这次是我太过冒进了。”
宇文太尉摇摇头:“贺楼老弟不必自责,这是一次难得的好机会,无论是谁处在这个境地都会去试一试。”
“只是到底还是错估了帝王心。”贺楼司空抬眼望向太极殿的方向,悠悠叹道:“咱们这位帝王虽登基年月不久,但帝王心术运用确实炉火纯青。”
“拓跋家的人没有让人小觑的,只是再是英雄人物留存的也不多了。”宇文太尉笑道:“而我们,从来就不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