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第一缕微光破开云层时，万佛寺在静谧之中苏醒，古朴悠远的钟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带来远方的问候。
此时万佛寺的正殿佛像林立，人员攒动。
燃灯古佛合掌垂首于大殿正中坐，拓跋泓身着冕服于佛像下静立，文武百官各自恭敬持礼。
这一幕，让历经两任帝王的朝臣们都心有感慨。
慕容策更是想到昔年道武帝灭佛时的情景，那时他还不是三公之一，只是作为礼部的一个随侍官，那时当今天子也才三岁稚龄。
那一天，万佛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在朝的官员也浑浑噩噩心惊胆战。
最终，以万佛寺一寺得存，万寺皆灭作为结局。
今天他又来到了这里，却是为了给道武帝祝冥寿，这兜兜转转的，命运当真是无常。
慕容策心下感慨，目光投向前方流着拓跋家与慕容家两家血脉的天子。
拓跋泓静立片刻，才从忘尘的手里接过点燃的高香，清烟袅袅，檀香阵阵，这股冲鼻的香气使得拓跋泓蹙起了眉。
他讨厌香！
心中的厌恶让拓跋泓不自觉的捏紧了手中正燃着的香。
制香的用料都是佳品，自然香就燃得快，几乎是瞬间，香灰就燃出一大截，然后掉落在拓跋泓的手上，有点烫，但不伤人。
手上的灼烫将拓跋泓从厌恶的观感中拉了回来。
他低眸看了一眼落在手上的香灰，随手将高香插在了面前的香炉中。
动作干净利索，只是上了一炷香，再没有其余的表示。
不拜吗？
有人心中困惑，特别是新进朝堂未曾经历两代帝王更迭的官员们。
他们脸上多有惊异，互相观望着周围人的面色。
周围人也多是如此表情，唯有站在三公位置上的两位心中了然。
贺楼空台与慕容策心中同时发出了一道声音：果然！
既点高香敬神明，不俯人间三尺身。
这都是大魏皇帝的老传统了。
大魏皇帝自道武帝灭佛起，就明确了一件事，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就是天子，就连神佛都不能压在他们身上，更何况是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帝？
自然，道武帝也不能让当今天子俯首。
殿内天子点香，群臣俯首。
殿外太后颂经，宁静听受。
而道武帝的长明灯在这一炷香一段经中越来越明亮，火光跳跃，似是在控诉什么。
只是人既已死，就当如灯灭，即便是再不甘心，也要化作飞灰。
当悠远的钟声荡开迷雾，初升的太阳蓬勃万丈，道武帝的冥庆仪式也就结束了。
“走吧。”
霞光万道自陡峭的山崖上射来，冯太后向薛宁静伸出了手。
金色的光芒照在眼前的手上，薛宁静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在冯太后含笑希冀的目光中握了上去。
两手交握的瞬间，原来只有一道的金色光芒也在此刻大盛，照在两人的身上，走动间光影交替，那落在寺庙墙上的两道身影交叠重合，不知谁是谁的身，不知谁是谁的影。
只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否认一件事，那就是她们相携相伴，走过了漫漫长阶。
等到拓跋泓带领百官出来时，就只能远远望着那已经下了台阶远去的两道身影，朱红玄熏的是冯太后，那么飘渺青裳的就是薛氏女了。
拓跋泓眼眸暗沉，拇指不自觉的摁着食指指骨。
好像总是这么不凑巧，昨天如此，今天亦如此，每当他们要正式见面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先离开。
呵！拓跋泓心中冷笑一声。
此前一直安静低头当个泥菩萨的忘尘抬起了头，先是望着远去的那道人影，再是余光不经意的瞥了这位大魏天子一眼。
心中暗忖：时机还未到啊，当你们正式见面的那一刻，因果才成熟。
不过……
快了。
忘尘眼眸微眯，目送着青年帝王的远去，等待的过程中，文武官员也跟着在他面前走过。
终于来了！忘尘心中暗道。
当坠在百官队伍末尾的两位青年将领走来，在与之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如暮鼓晨钟的声音突然响起。
“本是苍穹少年时，偏偏心性多不定，印堂之上一点黑，缘觉已是梦中人。”
短短四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说，更让低垂着头心烦气躁的宇文睿恼火不已。
“你！”
宇文睿当即就想发火，只是没想到抬头看到的是万佛寺的忘尘大师。
更别提身边还有一个好兄弟一直拉着他的衣袖提醒他谨言慎行。
这一下让宇文睿憋红了脸，想骂的话骂不出去，想发的火也只能憋着，别提心里多憋屈了。
当即一挥衣袖，大步流星的走了。
而他身边的好兄弟也就是穆康对着忘尘大师微微点头，也跟了上去。
忘尘看着两人眉心的黑气越来越浓，长叹一声，抬脚走进了正殿。
另一边
宇文睿越想心里越憋屈，父亲此刻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压根就不想来万佛寺，奈何贺楼叔父说宇文家总要到个主事人，所以硬是让他来了。
这也就算了，如今又碰到了万佛寺的住持说什么他印堂发黑的胡话，这就更让他气愤了。
本来这些天就诸事不顺，没想到来一趟万佛寺还要受这委屈。
看着跟上来的好兄弟，宇文睿颇为憋屈的道：“康兄，你说这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就连来万佛寺都不顺心！”
穆康拍了下宇文睿的肩膀，满不在乎道：“睿弟，你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就连先帝都说佛是假的，是无用的！我们可是鲜卑人，当然要跟随先帝的步伐，不信那劳什子汉人才信的佛。”
“我们只需要相信手里的刀，你说是不是？”说出这句话时，穆康放下了搭在宇文睿肩膀上的手，眼中一抹阴狠闪过。
被好兄弟一顿输出的宇文睿当即就忘了刚刚的不愉快，他觉得康兄说的非常有道理，这世道信佛还不如信手中的刀，他们鲜卑族可是以武立的国。
若是佛真的有用，那当他们手持屠刀降临中原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佛出来阻止他们呢？
最后让他们原来被称为蛮夷的人成了人上人，那些自诩高贵的汉人成了人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