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到狂风大作之前,拓跋泓在离开不久后再次回到了万佛寺的正殿,同行的还有忘尘。
只是他们一进万佛寺的正殿, 窗外就刮起了大风,窗户被反复敲打,悬挂的经幡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拓跋泓长眉低压,心中隐有不耐。
“忘尘主持这是何意?”
“善信莫急,老衲说的机缘快到了。”
“什么?”拓跋泓一时诧异。
就在拓跋泓话音落下的下一刻,天黑了。
是的,之前还霞光万丈的天空突然起了狂风也就罢了,现在竟直接黑了。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大殿内供奉于燃灯古佛前的两盏长明灯还燃着,带来两簇亮光。
只是其中一盏,在风中飘摇将灭未灭。
借着这点亮光,拓跋泓看到了忘尘敛目悲悯的面容,但是此刻的拓跋泓却冷静不下来,这天顿时由白天转为黑夜,对他的统治极为不利,一个弄不好,他怕是要下罪己诏。
哪怕他对上天之说嗤之以鼻,可是那些愚昧的百姓却深信不疑。
若再被那些意欲动摇国本的人大肆传播,只怕会起一场不小的乱子。
可这时,忘尘竟还对他深深一拜,口中呐呐唱言:“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拓跋泓极为困惑,然而,还不等他发问,一道炽亮的白光照亮天际,电闪雷鸣之际,直接向他劈来。
白光的速度太快,即便拓跋泓已经察觉到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光向他袭来。
最终从他冷冽的凤眸中划过,落到燃灯古佛的慧眼里。
在白光划过眼眸时,一阵眩晕使得拓跋泓站立不稳,脑中绞痛心中悲恸,许多莫须有的记忆在闪现,最终停留在一轮明月上。
拓跋泓极力的稳住身形,即便是闭上眼睛,眼中脑中挥之不去的都是一轮明月。
月亮?
明月?
一轮孤月?
皎皎空中孤月轮……
拓跋泓猛地睁眼,身上经年的帝王威压散开,将提灯带人进来护驾的邓通一行人压得跪倒在地,不敢喘气。
忘尘也在这股威压中弯腰低眉。
此刻的拓跋泓根本没在意这些,他的脑中满是不可置信,疑惑,诧异,狂喜,失而复得各种滋味交织在一起。
下一刻,又是一道惊雷炸响,拓跋泓无视了跪地的一群人,直往大雨中冲去。
吓得邓通连灯也不提了,拔腿狂奔跟了上去,后面的禁卫也提刀跟了上去。
大雨滂沱视线迷蒙,拓跋泓却能准确的找到方向,冲向他要去的地方。
他要快点,再快一点,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这件事情发生!
今日是天安四年三月初一,现在正是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白夜颠倒之际,就是在今天,就是在这里,就是在……此刻!
晚了……
还是晚了……
万佛寺后院的厢房外鲜血飞溅,尸体交叠,拓跋泓站在厢房外与厢房内的薛宁静四目相对。
这双眼睛,时隔多年,拓跋泓再次见到了。
就是这一幕,与记忆里重叠,让他血液沸腾,让他一见钟情。
拓跋泓双眸充血,哽咽难言,双脚像落地生根一样不敢妄动一步。
薛宁静脸上还划落着血珠,身前是一大片潮湿的血迹,洇湿了里衣,这让薛宁静很困惑,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能有这么多血流出来呢?
为什么明明已经死了他的血却还是热的呢?
因着这个困惑,她眼眸动了动,望向了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帝王,也看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尸体,那个尸体身上还散发着酒气,喉咙口在源源不断的渗出鲜血。
杀人是一击毙命的,凶器正是她手中的莲花扇子,一剑穿喉,为了防止人没死透,薛宁静还特意转动着扇子好让创口的面积加大。
明明是在杀人,她还很有理智的思考怎样才是对她最有利的举动,所以,她活了下来,那个一看就是被人算计的蠢蛋死了。
手中的扇子还在滴答滴答的落着血珠,仿佛流不尽一般,薛宁静僵硬着脖子看了一眼手中的莲花扇子,果然,君子之物,杀人利器。
最不设防的才是最能杀人的,薛宁静低低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出来,连同脸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一同落下来。
虽然是笑着的,却是在哭。
虽然是哭着的,却又清醒。
清醒的知道自己杀了人,清醒的知道自己突破了最后的底线,清醒的知道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尽管下一刻就有人来救她,她还是会在上一刻亲手送人下地狱。
手上紧握的莲花扇子流不尽鲜血,本来是作为提醒她坚守底线的东西,最后成了亲手打破她底线的利器。
但是她并不为此感到伤心,即便是伤心,她也流过泪了。
所以,拓跋泓看到的就是她冷艳的面容上沾染着堕落腐朽的血色,眼睛里却充盈着澎湃生机的绿色,那种不屈,那种倔强,美的惊心。
砰砰砰,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拓跋泓再一次沉沦在这双眼睛里,他死死的盯着那双令他心动不已的眼睛,薛宁静在他如此炽热的目光中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这才发现原来她早已僵硬,没有力气,也无法动弹。
这时,处于理智之后的心开始颤抖起来,那些负面的情绪,那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三观压迫袭来。
就像是因果线,即便是隔着时空的距离,也要死死缠绕在她身上,让她不得呼吸。
呼吸声渐渐急促,她贪婪的吸着空气,鼻子传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的血腥,熏得她脑子胀疼。
久违的,她再次感觉到了,自她三岁后再没出现过的情况又一次降临,眼前阵阵发黑,情绪一度失控超过心脏的负荷。
在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有人歇斯底里的叫她。
“皎皎!”
拓跋泓双目赤红的看着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颤颤巍巍的倒下,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后怕。
几个大跨步从那尸体上跨过,一把将人搂在怀里,身上的雨水滴落到薛宁静的身上,薛宁静身上的鲜血也洇到他的龙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