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静觉得现在的她无法平静自己猛烈跳动的心,因为她好像窥见了一场即将来临的大风雨,这又将是一次势力的大洗牌。
这也会是她正式参与政治斗争中心的第一场战役,虎口夺食,虽然危险至极,但是收获也会与之成正比。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浪越大,鱼越贵,薛宁静深信不疑。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因为……吴家沟已经到了。
今天的吴家沟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即使是冬天,人们也尽力的翻着土块,从地上多拔一些枯黄的草,将它们捆成一堆。
尽管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仍然没有人愿意放弃地上的每一根杂草,因为这是能保障他们过冬的救命稻草。
迎着拓跋渝脸上不解的眼神,薛宁静淡淡的解释着:“你们行军打仗时不是总说一句话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粮草不仅仅是能入腹的粮食,还有能让人度过寒冷夜晚的干草。”
手上用力握紧拓跋渝的手,继续淡然的说着:“其实他们跟你们鲜卑人没什么两样不是吗?大家都是人,都害怕死亡,都会走向死亡。”
拓跋渝侧头,定睛望着她。
他看到了她平静的面容,沉静的眼眸,那像是看透一切的眼神,落在远方的人身上,还有那可能找寻很久才能做成一捆的干草上。
拓跋渝微动了下喉咙。
薛宁静侧头过来与他对视,身上白色的狐狸斗篷价值千金,地上成捆的干草一文不值,却同样都是生活在这方天地下的人用来抵御寒凉渡过寒冬的好东西。
“拓跋渝,我想说的是———生命其实没什么两样,就是生和死而已,我们活着,也正死去。”
“所以,不需要去纠结,不需要去动手,命运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
寒风中他们身披昂贵的御寒衣物,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众生挣扎痛苦,这就是给他们的最好的惩罚了。
薛宁静沉静的看着拓跋渝,看到他眼底的动容,她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位者啊,又怎么会真的对底层人感同身受呢?更何况还是在这么一个封建社会,一个天生就处在高位的王爷,如果不让他亲眼来看一看,看一看这些人活的有多不容易。
他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些人呢?
只有让他知道,原来活着比死了更让人受折磨,他才可能真的放下心中的独断专横,像是神可怜世人似的,给他们一条活路。
薛宁静从没有哪一刻忘记过,这是个什么时代,拓跋渝代表的是什么人,以及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盗匪和吴家沟,这两个地方既然有了牵扯,想要分离开来就绝不会那么简单。
拓跋渝仔细的,以一种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态度,认真的将这一片土地,以及正在这片土地中苦苦挣扎求生的人民看在眼里。
他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温柔的回握过去。
“本王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话,像是呢喃,像是叹息。
但是薛宁静知道,吴家沟的人保住了,他们不会在上位者的权力游戏中失去生命,就好像连做棋子都不够格,所以没有姓名,没有符号,最后都化成了一捧黄土滋养着来年的新生儿。
即使他们中有的人可能连这个寒冬都渡不过去,但这也是薛宁静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所能做的了。
“汤婆子都冷了,我的手也冻的发红了。”
薛宁静微仰着头,鼻尖都有点红红的,相握的手指也跟着不住打颤颤。
含混着鼻音的幽怨小语气传来,打断了拓跋渝还在纠结权衡的思路。
他收回了心神,不再去思考这里的人和事,不再去计较那些利益得失,只是手臂一展,将小姑娘搂了过来。
离得近了,他长得又高大,也能为她挡点风,然后带着她一步一步的远离这个地方。
其实离这里更近的是吴青见的家,也是更快能够避寒的地方,但是薛宁静并没有带拓跋渝过去。
今天这一出已经够了,过犹不及。
况且以吴青见现在的心性与本事还不足以支撑他在拓跋渝的手底下不露怯,所以,薛宁静就这样紧紧的牵着拓跋渝的手,然后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来的路线返回着,与来的时候不同,回的时候拓跋渝与薛宁静之间的气氛很是不错,这让一路跟着的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不容易啊,谁懂他们的苦啊,上面的主子吵架,难过的是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啊。
希望以后主子们都能相处和睦,恩恩爱爱到永久,这是慕容循最真切的希望。
从前没觉得,如今这王爷一旦有了心上人了,这性情变化什么的着实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反正他是再也不想来这么一出了。
马车里,拓跋渝从薛宁静手里接过已经凉了的汤婆子,随意的将它放到了一边,怎么手指还是这么凉呢?
已经将薛宁静手拢着捂了好一会的拓跋渝紧拧着眉。
“怎么了?”
薛宁静注意到了拓跋渝紧拧的眉,还以为他又在想吴家沟的事,“子御,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轻轻柔柔的问候,暖到了拓跋渝的心底。
拓跋揉着她的白皙纤瘦的双手,摇了摇头,话语中满是担忧:“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都捂了这么久了,安安的手还是这样凉?”
知道自己多心了的薛宁静不在意的笑了笑:“都是老毛病了,我打小就体虚,所以格外的畏寒怕热,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我都习惯了。”
听着小姑娘习以为常的语气,拓跋渝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想到她是因为他今天才走了这一遭,悠悠的一叹:“没关系,往后安安由我来养,我一定将安安养的白白胖胖的。”
看来又得进宫一趟去向皇兄要个人了,据说太医院院首医术高超,应该有办法调理安安的身体,奈何这位张院首是专为皇兄服务的。
所以,他还得去求一道恩典。
拓跋渝不知道的是,在他惦记着别人的同时,也有人在惦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