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暗流涌动,郑窈是不会知道的。
因为她正歪头在数慕容北月衣服上绣的牡丹花花瓣呢!
所以,她看不见慕容北月幽暗的眼神,也就不知道那些平静水面下的危机,不过,没关系,有人会护着她的。
……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不过幸运的是,慕容北月和郑窈相隔的距离并不遥远,她们都在大魏的皇宫里,只要想,相见就触手可及。
“唉……”看着桌面上零乱的糕点果子,慕容北月长叹一口气,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现在已经临近酉时,郑窈也在刚才趁着夜色还未那么浓,匆忙的赶回自己的宫里了。
郑窈总是骄傲的,骄傲中带着可爱,可爱里还有点小可怜的样子。
这样的郑窈让慕容北月忍不住再多宠她几分,所以,薛宁娴……
慕容北月狭长的凤眸微动,里面流露着一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春华,你说……本宫是不是进宫之后就变得太仁慈了?”
这让春华如何接话呢?自从跟在自家娘娘身边以来,春华就没见过娘娘仁慈的时候,但是这个能说出来吗?必然是不能的。
春华含着恰到好处的笑,轻声细语的说着:“娘娘乃是妃位之首,自然是雍容典雅、气度非凡的,仁慈只是娘娘最不起眼的优点。”
慕容北月哂笑出声:“你现在这说话的功力是越来越见长了,不过,本宫喜欢。”
“等会你去知会一下秋月,让她给那位薛贵嫔找点事情做,别有事没事的出来闲逛。”
“唯。”
春华应声,心里暗忖:这位薛贵嫔看样子也是要沉寂一段时间了。
娘娘让秋月出手,可就没想过给这位薛贵嫔什么脸面,说起来,这个宫里能跟娘娘斗起来的宫妃确实是没有的。
春华心中闪过这一番念头,脚上也动作不停的退了下去。
慕容北月以手支颐侧倚在窗边,窗户被她推开了一条小缝,凉风几丝不断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下又一下的扑在她的脸上。
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内的清凉,头脑在这一瞬间无比的清明。
她在想,她在思考。
薛宁静?秦王妃?
不太对劲,以她对皇帝表哥这么多年的了解,这件事一定没有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让她好好想想。
首先从皇帝表哥的身上出发,秦王虽然是他的亲弟弟,但即便是这样,也不可能让皇帝表哥这么痛快的促成这件事。
除非……在这其中,皇帝表哥的得利最大,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帝王心动呢?
其次,秦王这个人吧,她接触的也不算少,毕竟都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他的性子她也算了解,所以秦王是绝不可能色令智昏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皇帝表哥会真的气炸的。
因为这代表着他这位皇帝兼兄长在弟弟教育上的失败。
如果真这么简单,都不用她再来猜想顾忌,薛家早就已经没了。
既然不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那么真正潜藏的危险就还要惊心一些,所以,薛家……她慕容北月暂时还不能动。
但是……也可以用宫里的薛宁娴做个投石问路的,总得知道平静水面下发生了什么不是?
——— ———
薛府,海棠春
窗户打开,今天没有月亮,只有寒风,特别是在漆黑的夜晚。
特意将所有人都支使出去的薛宁静,正在小心的给快燃烧完的蜡烛换上新的烛火,火光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也跟着火光一动一动的。
“嘶。”一滴蜡烛油不小心滴到了手上,给那本来秾白纤细如美玉的手烫了个小红点出来,倒是没有燎起水泡,这大概也跟晚上温度低有原因吧,不过滴下来一会儿,手上的蜡烛油就凝固了。
手上一动,微微一撕,就揭了下来。
薛宁静沉静的眸子落在那个烫红的小红点上,上面还有点些微的刺痛,轻轻动手揉了一下。
然后借着明亮的烛火,将那一封据拓跋渝说是帝王亲手所书的圣旨拿了出来。
动作不紧不慢,明黄的圣旨,朱砂的墨迹,将这些都映入眼帘,薛宁静轻笑一声。
原来……还真是帝王亲手所写啊,不同于一般的圣旨都是负责拟旨的人用浓墨所书,只有帝王才会用朱笔御批。
圣旨上的字迹是楷书,但是又不同于一般的楷书,和平常的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可做楷模不同,这一份圣旨上的楷书多了几分洒脱不羁,明明应该是端正的、平直的,可是写这份圣旨的人就不这样做,他就是要打破常规。
或者说,他觉得没有什么规则能够束缚他,他才是规则本身。
由字及人,薛宁静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了涟漪。
真是个不错的收获啊。
心满意足的薛宁静将圣旨随手卷起放回盒子中,取出一叠纸,这个时候的纸还很粗糙,着墨的功能的也不是很好,不过,相比于没有纸张时用竹简刻字来说,这已经算是生产力的进步了。
慢慢的磨着墨,一圈又一圈,薛宁静的心思也在这其中一转又一转。
她薛宁静寄身于薛家,不得自由。
借由秦王拓跋渝因缘巧合脱困囹圄,然而,这囹圄就像是洋葱一样,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挖开核心,她不能自由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她是女子。
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束缚和要求极为苛刻。
若是想要脱离水面多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要像鱼儿一样哪怕为水所桎梏,仍然拼命跳跃,跃出水面,看到那一刹那的天空。
墨已磨好,白纸粗糙,淡粉色的指甲在纸上一点点划过,随着指甲的划动,一道浅淡的痕迹也随之浮现。
看着这道细微的划痕,薛宁静信手从旁边的笔洗上中取出早已浸湿的檀木紫毫,将它放置在浓墨当中,感受着墨水完全在浸润笔中的重量,然后蘸墨舔笔。
白纸娑娑作响,是笔和纸相触发出的动静,时间不长。
因为薛宁静也没写很多字,只写了短短两行。
上面一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下面一行: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还是延续着她现代一贯的行文方式,上下相对应,而不是左右相跟随。
浓墨的点渍,瘦金的风骨,在昏黄的烛火中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