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泓几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去看拓跋渝那双充满了失望和绝望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那曾是他一度的噩梦。
他的母亲,也拥有那样一双眼睛,在知道自己必死的那一天,在知道曾经那么宠爱她的夫君要赐死她的那一天,她也是如此声嘶力竭的失望,然后是认命的绝望。
最后,她看了自己一眼,将所有的失望和绝望隐藏,成了从容,她为了自己,从容的去赴一场没有归途的约。
马车轱辘再次转动,他踏上了回宫的路,拓跋泓紧咬牙关,曾经那些被刻意遗忘的一幕幕一一在脑海浮现,一直到马车驶进宫门拓跋泓才抑制住自己的失态。
下了马车,拓跋泓依旧是那个大权在握喜怒不形于色的大魏皇帝陛下,那短暂失态的一幕没有人看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待换好了衣服,桌子上的奏折又是那样高,好像这些东西永远都批不完一样,随手拿了一本翻开,印入眼帘的便是皇上您好吗?随手丢开之后拿过下一本又是皇上您吃了吗?
皇上面无表情的提笔在每一本下面写下朕安。
写着写着拓跋泓自己都气笑了,这么多年他写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写这两个字多,有时候写着写着他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不管了!
拓跋泓随手将笔一扔,有些任性的想,自己都成了那个人的帮凶,亲自拆散了自家弟弟的姻缘,那让那个人帮他批一天折子也不算过分。
正这么想着,邓通手中托着一个匣子走上前来,拓跋泓大手一招,匣子放到他面前。
他虽然离宫,宫里的事可没脱离他的掌控,看来是有人不安分了。
首当其冲的,应该就是他的好母后冯太后了吧。
果不其然,利用已故文成元皇后的人在左昭仪慕容北月那边安钉子,然后又明目张胆的驾临含章宫与薛宁静相谈甚欢。
一看到薛宁静他现在就眼睛疼脑袋疼,偏偏又拿这个人没办法,还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安分听话,不然换一个蠢的,估计更难受,这也算是聊胜于无的一点慰藉。
“呵,朕的好母后,大魏的冯太后,总是学不会安分守己啊!”拓跋泓双眸微眯,语气暗沉。
身上低沉的气势却逐渐明朗起来,刚好他现在心里窝火,这就来了一个出气的,真好!
也许人是不能在背后说人的,这不,刚说完曹操曹操就到了。
“陛下,太后娘娘求见。”黄门小宫人匆忙的进来又匆忙的领了命令出去。
崇光宫外,冯太后带着苏茉休闲自在的站在大门口欣赏柱子上的金龙雕像,龙首昂扬,龙目怒瞪,当真是威严不可触犯。
与之相对的,是冯太后身上的朱红绣着的金凤,凤凰展翅,翔飞九天,欲与天公试比高。
“太后娘娘,陛下让奴才为您引路。”小黄门一边回话一边恭敬的在侧边带路。
其实这条路不用任何人接引冯太后都知道怎么走,按道理来说,就算是她那个好大儿都没有她走得多,崇光宫,她可太熟了。
可惜,世人不会愿意她染指崇光宫,他们留给她的,只有寿安宫。
终于到了。
拓跋泓于龙座上抬头,居高临下的望下来,冯太后于阶陛之下,昂首挺胸的看上去,两双不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的是一样的光。
一触即分。
“邓通,给太后看座。”
终究是拓跋泓先开了口,得到指令的邓通忙不迭的安排上座位便悄然退下,与他一同的还有苏茉。
待冯太后安然入座之后,大殿里只剩她和拓跋泓两个人。
“哀家怎么看着皇帝的脸色都憔悴了许多,朝事虽然繁忙,也要注意身体。”冯太后象征的关心了几句,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拓跋泓不爱听这些,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冯太后有事来找他总是以这句话作为开头,面子功夫都不乐意做。
至于冯太后为什么连面子功夫都不愿意做,拓跋泓拒绝深思。
“朕知道了。”不耐烦的回了句,然后颇有兴趣的问道:“不知太后今日来有何贵干?”
终于可以说正事,冯太后心里一松,说实话她也不爱说那些话,但不是俗话说的好嘛,伸手不打笑脸人。
“今日哀家去含章宫看望安安,安安的身体已然大好,可见陛下将安安养的极好!”说到这里,冯太后脸上适时露出慈祥的笑容,刺眼极了。
拓跋泓反射性的移开眼,冯太后这一副慈爱祥和的功夫是越发修到家了,看得拓跋泓腻味。
只是……
又是薛宁静,怎么哪都有她!
若是说之前拓跋泓还因为这小姑娘可爱的模样而对她有几分好感的话,那他现在真的就是看她一眼都嫌烦。
就因为她,他和自家弟弟闹翻,养了那么久的弟弟要与自己离心离德。
“不过是随口吩咐几句,都是下面人做的,不劳烦太后‘千里迢迢’过来夸赞。”拓跋泓语气平淡,像是压根不关心薛宁静一般。
可这在冯太后眼里满是破绽,她这个好大儿啊,其他方面没得挑,唯独对感情迟钝得很,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怎样去爱。
不过这个锅冯太后可不背,只能说是道武帝造的孽,在一个孩子刚形成自己的一套感情思维模式时,硬生生让人亲眼看着亲母亡故。
这对一个年幼的孩子几乎是致命的打击,还有后来那一系列造孽的忌惮打压,只能说在这种情况下,拓跋泓还能上容养母 下爱兄弟,那都是他心性坚韧性格良善。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瞬之间,冯太后继续保持慈祥和蔼的笑容,“不管怎么说,这都有皇帝的一份功劳,等到时候阿渝回来,哀家可得好好跟他说说,让他谢谢你做这个皇兄的。”
“对了,哀家今日与安安相谈甚欢,却无意中得知安安竟与我冯家有一份姻缘,当然,现在这份姻缘落到了阿渝头上。”
说到这里,冯太后隐晦的看了拓跋泓一眼,然后继续道明来意:“只是当时陛下赐婚太过匆忙,安安还没来得及与冯家那边说清楚。”
“这不,两家就有了点误会,所以哀家就想着让两位当事人见一见,也好解开这误会。
都是皇帝的臣子嘛,大家一团和气才能更好为皇帝办事啊!”
瞧瞧这话说的,一字一句都是在为他拓跋泓着想,水平真高啊!
真该让那些大臣好好学学什么叫做说话的艺术。
拓跋泓挑眉,“冯衡?”
“那就让他明日进宫吧,此事既然由太后提起,便就交给太后来办,朕在这里多谢太后不辞辛劳为朕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