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沉吟,薛宁静抬眸与之对视,同样是凤眸,不同的是一人包容如水,一人沉重如山。
前者是薛宁静,后者是魏帝。
两相对望之下,终是薛宁静落了下风,垂下了眼眸,随即淡淡的开口:“陛下这个问题问的妙,宁静若以平生阅历来作答恐怕也只能谈些皮毛。”
“无妨。”同样是平淡的语气,只是其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既然帝王都这么说了,看来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是收不了场了,薛宁静心下微沉。
薛宁静迎着那道灼人的视线从石凳上起了身,微微福礼,然后轻声问道:“不知陛下对道佛两家有何看法?”
这其实有点隐晦的在问帝王的喜好了,不过魏帝并不在意,他本身对道家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答案自然就是另一个了,“朕年幼时常伴太后身侧,对佛之一道倒是有些了解。”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魏帝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皎皎去世后自己为了与她再续前缘,大兴佛学并入万佛寺常伴佛前的日子。
这些薛宁静不会知道,但是她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刻的帝王情绪有点不对,只是话已提出,也只能继续说下去了:
“恰巧臣女也曾有幸随侍太后身侧,更是两经入寺与忘尘大师缘法,对佛之一道略有见解。”
“请卿解惑。”帝王的口吻带上了认真。
薛宁静微笑点头,“臣女曾于佛前观佛,却不曾见佛,陛下可知为何?”
不等帝王回答,薛宁静继续言道:“如来说 有我者,即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而凡夫观佛 ,未曾见佛,却以为有佛。”
“此佛何为?”
“此佛为我?”
看着陷入沉思的帝王,薛宁静眼里闪过笑意,又言:“也许我即是佛,观佛即观我,不悟是凡夫,悟了是佛。”
“我虽口称有我,实际上并没有真实的我,只是他人以为有我。既然这样,那我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性格还是记忆?”
帝王皱眉,只觉得往日在佛前的那些智慧都已远去,被这一个个佛一个个我给绕的晕乎乎的。
薛宁静愉悦挑眉,让你今天抽疯,不是皇恩浩荡吗?不是午时三刻吗?
傻了吧?
开玩笑,这可是沉淀了2000多年的佛学文化,你处在佛学发展的起步阶段,我站在佛学延续的现存时期。
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人类发展的璀璨文明,足够与你弈棋。
不过,还是别逗的太过火,对于上位者这种生物,相处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让他们下不来台,不然他们就能让你上不了台。
“咳!”
薛宁静清咳一声,打断了魏帝的沉思,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然后轻声道:“人是环境的产物,或许性格有相似,但记忆无重来。”
“若是真的要求一个答案,那就只能问求答案的人,在他心中究竟是哪一个更重要,向佛叩首,叩问本心。”
“问朕的心?”
魏帝定定的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这双手白皙修长,只有薄薄的笔茧,还没有那道贯穿掌心的疤痕。
时光已然倒退,未来尚且可期。
轻笑一声,魏帝起身,一步步向薛宁静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与一人的脚步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薛宁静忍不住的想往后退,可是看到那威严的凤眸又止住了动作。
只能低下头不与之对视,实在是这位帝王的眼睛太有侵略性,直让薛宁静以为自己是他跑不了的猎物一样。
“走吧,朕送你回去。”魏帝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抓住薛宁静的手腕,带着她下石阶。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隐入了云层,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手中的莲花灯尚能照亮前路。
薛宁静僵硬着身子被人从亭中带下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从手腕处传来,她怔怔望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修长如玉的手看似松松垮垮抓着她的细腕,实则压根挣脱不开。
薛宁静不死心的又试了试。
旁边的人却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牵着她往前走,薛宁静鼓气,甩了甩手。
“别闹。”低沉的嗓音带着点诱哄,“夜深月阴,还是朕带着你走稳妥些。”
烛火氤氲的空间里,薛宁静只能看到他俊美的轮廓,也许灯下看美人确有其道理,比起白日剑眉凤目威严霸气的样子,现在的拓跋泓眉眼更加温柔细腻,可能是灯光钝化了他的锐利。
身旁的人似是无奈的叹气,“看路,别看朕。”
一时惊醒,薛宁静立马低头看路,微鼓着腮,脸上飞了点红霞。
可怜的神态叫旁边人软了心肠,状似不经意的描补了一句:“小心摔着。”
“哦。”
……
待行至含章宫前,魏帝止了步,有一瞬间抓紧了佳人的手腕,又速度极快的放开,快的像是薛宁静的错觉。
宫门前清韵一直在等候主子的归来,只是看着两人牵着手回来,惊的猛然低头,紧缩瞳孔。
她到底不是宫中人,即便速学了几天,也还不了解这些隐形的规矩,比如跟在她身后等待的宫人一直都是低眉敛目的,怕的就是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在宫里做事,要的就是听话,能听懂主子的话,少说少看,多听多做。
魏帝余光一瞥,就知道不规矩的那人是谁,眉头微蹙。
只是看着眼前人微红的面颊,心中一软,眉眼舒朗。
“去吧,朕看着你进去再走。”
听闻此话,犹如赦命。
薛宁静立马大步向前走,待上台阶后,听闻远方有人唤她姓名,转头回望,那人站在灯火阑珊处。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月白色倩影,不同的是两人的心境。
“嗯?您在唤我?”有一瞬间,薛宁静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嗯,我在唤你。”想知道你会不会为我回头。
答案是———她会,那么他也会。
“薛卿今日之言实有道理,朕深信之。”亦必躬行之。
“啊?”
不是?
她说了啥?
他又知道啥?
难道他真是个天才?能在她那一通佛家理论似玄非玄、看似说了很多其实啥也没说里证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