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大魏皇宫表面上还尚算平静的话,那么薛府里此时却已是闹翻了天,当然闹的那个人不是薛家主,他没那个胆子。
他只是想讲道理,可是怎么就这么难呢?
薛怀宴再一次无奈叹气,这已经是他第三十二次叹气了,看着对面板着一张脸无视自己的江茵茵,他深感无力。
“江茵茵,我们讲点道理好不好?不让你进宫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娴儿和安安好。”
“皇宫毕竟不是别的地方,薛家现在还处在风雨中没安稳下来,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
“况且,她们处在深宫中,说不得还是最安全的。”
薛怀宴尽量将自己的语气放低,没办法,他要是声音大了,江茵茵就更听不进去了。
薛夫人其实心里明白自己这次行事是莽撞的,她从宫里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认错的措辞的,只是她一回来还没开始说自己错了,薛怀宴竟然敢吼她,他竟然敢吼她!
这可不行,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位话事人。
所以,在薛怀宴极力的服软下,薛夫人才终于施舍了薛家主一个眼神。
得了这个眼神,薛怀宴才终于喘了一口气,好险,差点又要被自家夫人赶下床了。
余光时时刻刻关注着薛怀宴的薛夫人眼底划过一抹得意,小样,还敢跟老娘斗,这次敢吼我,那下次是不是就敢翻天?
薛怀宴:天地良心啊,他哪敢吼她啊,顶多就是讲道理的声音大了一点。
江茵茵:我不听我不听……
不过,看在他认错态度还不错的情况下,薛夫人也不与他计较那么多了,毕竟现在重要的还是娴儿和安安。
她咳嗽一声,“你刚刚说娴儿和安安在皇宫更安全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薛夫人属实没明白,难道现在皇宫外面很危险吗?
凝望着薛夫人不解的眼睛,薛家主心底有点沉重。
不过,想到白天三叔公跟他打的招呼,那点沉重又消散了。
在薛家主沉吟中,薛夫人明显已经等不及了,于是她使劲的扯着薛家主的衣袖。
“回神了!”
“你快说啊!”
“好好好,我说,我说。”薛家主边回神应和着边将衣袖从薛夫人手中抽出来,看着新做的衣服上面那斑驳的折痕,简直跟蜘蛛网似的,这手劲,也忒大了!
“夫人啊,如今宇文家失势,贺楼家隐匿,慕容家让步,这正是我们汉人官员崛起的好时候,我们薛家早就与李家结了盟,如今冯家又主动向我们示弱,更是给我们添了一份力。”
“今天三叔公也找我聊了,如今形势一片大好,我们薛家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成为汉族门阀之首。”
“这是好事啊!”薛夫人一拍手掌,“之前天下的官员有八成都是鲜卑人,在这些鲜卑人的治理下,汉人的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说着说着薛夫人就想起了她之前看到的那些汉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个皮包骨似的,就这样还要不停的劳作,就为了一口吃的,可是最后那一口吃的也没有到他们嘴里。
因为鲜卑人不允许,鲜卑人说,汉人卑贱,吃土都能活,所以这些好粮食还是不给他们浪费了。
那个自诩尊贵的鲜卑人斜着眼睛歪着嘴巴说的这句话,大概薛夫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有什么在心里燃起,是什么呢?
是火啊,是怒火!
只是空有一腔怒火,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她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好了,希望我们汉人的官员越多越好,这样就能让我们汉人活的轻松一点。”这是来自薛夫人的一个朴素愿望。
这也是冯太后一直以来的目标,为此她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所以……
“苏茉,通知那边可以动手了。”冯太后语气平静的下达了这个命令,尽管这个命令之下是两条人命。
“唯。”
……
月华如水凉,魏帝到底不放心,所以他又一次站在了寿安宫外,只是因着这里是太后的住所,所以他并没有要踏入的意思。
冯太后这个女人太过于厉害了,他平生唯一一次失败就是败在了她的手里,一栽就是一个大跟头,让他刻骨铭心。
所以……真的很不方便,他开始思考要将皎皎挪到哪个宫里,含章宫是不行的,从前有太多美好的回忆落在那里,最后的死生不复相见还是在那里。
对于这个地方,不仅是皎皎不喜欢,魏帝自己也心有余悸。
“陛下?”看着这位帝王久久伫立神情恍惚的样子,邓通小心上前唤了声。
邓通的声音将魏帝从往昔回忆里拉回,他没有理会邓通只是望着寿康宫的方向,久久无言。
原谅他还是不敢出现在理智且清醒的皎皎面前,他无法接受她陌生的眼光,更不能接受她对他的抗拒。
明明他之前做了那么多努力,明明她已经快要接受他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能心意相通了。
可惜……
冯有当真是好手段,一招废了一国的帝与后。
“回去吧。”终究他还是不能面对陌生的她,也不敢面对没有保护好她的自己。
枉他一生大权在握,九五至尊,却还是保不住自己的妻子。
晦涩的三个字随风消散,邓通牢牢跟紧帝王的步伐,只能低头看着自己影子的同时,却还是能从那晦涩的话语中探知到隐晦的沉痛与无力。
这是邓通未能料到的,在这一个平凡又不平常的夜里,他竟然窥见了一代帝王的软弱。
是了,即便是暮年的凶龙也还是有着自己的逆鳞,这块逆鳞别人碰不得自己也碰不得。
但是却有一个蠢货一而再、再而三去碰这块逆鳞。
说的就是拓跋泓,没错,他在作死。
因为他也快疯了,他快被那个疯子逼疯了!
他可以接受一体两魂,但那是建立在有序交接的基础上,这起码代表着事情还是受他掌控的。
可现在呢?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更让他惧怕不已。
怕?
怕!
这是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如此的害怕,也没有人在遇到这种无法掌控的变故时不会害怕,这是一体两魂的身体之争。
如果争斗一定要有个输赢的话,那么———
输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