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酉时,拓跋泓就有了熟悉的头晕感,刚刚批阅奏折的精气神一下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他捏紧了拳头,眼中晦暗不明,想强制的让自己清醒,奈何这种晕眩就如附骨之蛆,让人无法摆脱,只能清醒的看着自己沉沦然后将身体交给另一个人。
这种不能掌控的感觉让拓跋泓非常不好受,他在心里默念,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夺回自己的身体!
在最后时刻,他想起邓通回来复命说的话,那个镯子她很喜欢吗?
唇角扯出一抹疯狂的笑。
疯子!
你不让朕好过,朕也必不让你好过。
随手抽出一张御用宣纸,泼墨豪洒间自有一番风流意味。
魏帝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这挑衅至极的话,这也是魏帝第一次被这个幼稚的自己气到。
宣纸上笔走龙蛇,仅有短短的几句话:
你的皇后不喜欢那些累赘,只喜欢朕送给她的镯子!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啧啧,这诗吟的真好。
魏帝望着这能冲破纸张的得意和得瑟,心中气极。
很好!帮着拓跋渝打掩护也就算了,如今竟还敢肖想朕的皎皎,那么你这段时间就不用休息了。
觉得大权在握了是吧?
魏帝刷刷几笔就下了几个调令,然后捏着手中的调令走到了安安分分守门的邓通面前。
帝王威势不可阻挡,此时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直面帝王的邓通此时直接是两眼一闭,心中哀嚎。
我的陛下哟!
您又干了什么好事啊!
邓通心中的哀嚎虽没出声,但在殿内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能理解他崩溃的心情。
除了魏帝。
“闭着眼干什么?你不是胆子大的很吗?”魏帝轻轻一笑。
这个笑声听在邓通耳朵里比阎王索命还要惊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不请罪就只是跪着。
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这位帝王绝对不想听那些废话,所以他能做的就只是跪地请罪。
魏帝神色不明,眼中烛火在跳跃。
也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就是一瞬间,邓通终于从跪地等死的状态中缓了过来,因为这位帝王给他派了一个任务。
“去吧。”
淡淡的两个字,却让邓通的心跌落谷底。
他小步后退出了崇光宫,看着手上的调令,心中哀叹,这位帝王真是好手段啊!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邓通自己也必须承认即便两位皇帝是一个人,他也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偏向陛下,邓通一直陪着陛下从年幼的储君走到现在,这份情感是没人能代替的。
即使是那位帝王也一样,若是让邓通选一位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现在的陛下。
这也是为什么邓通愿意帮着陛下有意无意的在那位面前打掩护隐瞒的原因。
那么那位冷血帝王知道吗?
魏帝看着大开的殿门还有那已经远去的邓通,指尖微动了动。
没人能在他的面前耍小心思,有些时候他不说是因为懒的计较,只是这份难得的宽宏却让人误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能瞒得过他。
人们总是不愿意相信别人的宽宏大度,而是沾沾自喜自己的聪明才智。
邓通心向的是谁,魏帝当然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会将这个邓通与那个和他走过漫长帝王生涯的邓通混同在一起。
邓通自然也不会。
这些魏帝都可以不在意,他在意的就只有一个人。
而现在,这位幼稚的陛下将要为自己的意气用事付出一点代价,他也不会做什么大事,只是调动几个不显眼但很重要的人而已。
而这些人都是年轻的拓跋泓寄予厚望的将领,为他以后开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战功。
只是在如今,没有人会在意这几个不起眼的人,人才需要历练,待在京都多不好啊,还是去边关吧,多去吹吹冷风,把脑子吹清醒点。
这样一份背刺的调令由邓通带过去,无论如何这主仆之间也要留下一根刺。
这些东西都不过是魏帝气极一笑后的随手而为罢了,他并不会将心神放在这里,他现在只想去见一个人。
晚上的皇宫较之白天更显冷寂肃穆,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这里也的确埋葬了太多的人,魏帝又一次走在了这条宫道上,上一世他与皎皎的第一次见面就是秦王大婚过后的第二天。
拓跋渝带着皎皎进宫向太后谢恩,其实那时候他没想着去寿康宫,只是拓跋渝从小由他带大,他是拓跋渝的长兄,所以总免不了多为拓跋渝操心。
却没想到缘分的伊始就在这里开启了。
若说今生有什么不同的,最大的不同就是拓跋渝还没有成亲,不像前世他刚赐完婚拓跋渝转身就成了亲。
这是魏帝刚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件大好事。
寿康宫近在眼前,魏帝停下了脚步。
因为太后与薛宁静此时都处在养病当中,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都要做个样子出来,所以她们用过膳后就熄了烛火早早休息。
所以魏帝来到这里也只能看到陷入黑暗的寿康宫。
身侧的宫灯燃着昏黄的光晕,而他想去的地方早已熄灭火光,就像是再一次的时空错乱,就像是以前的无数个夜晚,魏帝站在火光里注视着那座永不会再亮起火光的宫殿。
其实身处在黑暗中的薛宁静并没有睡着,她不自觉的摩挲着左手的镯子,镯子因为沾染了她的体温而不再冰凉。
但是她心中的疑惑并不少,为什么皇帝陛下会送镯子给她?为什么太后迫不及待的就为她戴上了这只镯子?
薛宁静沉静的眸光一瞬不瞬的落在这只镯子上,黑夜中薛宁静只能凭借触感来感知,不再被白天惊艳的色彩所迷惑。
这样的黑夜能让她有一个更清晰的思路。
宇文家大受打击,贺楼家难免受牵连,慕容家明哲保身,现在正是汉族势力进入朝堂最好的时机。
薛家和冯家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再多的恩怨情仇在家族利益面前必然要退让,薛宁静和冯太后的结盟也代表着薛家与冯家的结盟。
什么不够资格?那是因为站的还不够高!
那一天,冯太后对她说的这一句话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