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训有言,后宫不得干政啊!”
贺楼空台此言一出,如同抛在水里的巨石,鲜卑一系的朝臣纷纷跪地附和,殿内顿时喧嚣震天,特别是慕容策,他之前被上面那一幕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本来要斥责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口。
现在有贺楼空台在前面率先冲锋,他自然要跟上,因着同类相斥的缘故,他的反应尤为激烈,只见他先是高喊:“苍天无眼,天朝不幸啊!”
而后双目怒睁,矛头直指上首的薛宁静:
“我大魏立国不过几十载,国朝未稳,国民未富,如今正是革故鼎新之时!”
“……却没想到出了个汉庭妖女,惑我君王,乱我朝纲,呜呼哀哉!”
“先帝啊,您显显灵,开开眼吧!”
一字一句声泪泣下,当真是将大魏忠臣演绎得淋漓尽致,如果骂的不是她的话,莫名的,薛宁静想笑。
然后她看向了身旁一直站着的人,从刚刚贺楼空台聚众发难到现在慕容策紧随其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在慕容策骂她的时候,眼神格外的凉。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为什么当众将她按在帝王的宝座上?
又为什么在她故作挑衅后,一直伫立身旁一言不发呢?
薛宁静想的认真,视线一直不曾移开,直勾勾的盯着魏帝,想要看穿他平静面容下的真实想法,不期然的,对上了魏帝低下的墨眸。
下面的朝臣还在应和,还在怒斥,慕容策甚至说出了“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的谶言,薛宁静还是充耳不闻,她在等,等身旁人的反应。
所有人都在等,无论是台上看戏的,还是台下唱戏的,都在等,等这个国朝唯一的掌权者做出决断。
对此,魏帝只是淡定的说了八个字:
“皇后之贵,位同朕尊。”
简简单单的宣布了薛宁静的尊贵程度和权力范围。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尽力表演的慕容策顿时像掐了脖子的鸡愣愣说不出话,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唯一不死心的,就是率先打响战争的贺楼空台了,他还想再谏,还想扭转局势。
可魏帝的耐心已经耗尽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台下的人都是一样的做派,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谋划他已经看腻了。
于是他对邓通随口吩咐道:“宣人进来。”
默默随侍的邓通早在两位天子交换的时候就将心崩到了嗓子眼,白天主子就交代过让他今日务必小心些,没想到事态能发展到这个地步。
哪怕他已经将薛家二小姐的地位放的无比高了,却还是在帝王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下失了神。
“嗯?”
上首的魏帝不满出声。
吓得邓通立马弯腰应诺,脚步不停的往外去。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有一个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两鬓斑白的头发在昏黄的灯笼下不甚清晰,只见他时不时捂嘴克制的咳嗽两声,却又立马放下,不愿让人看出身体的病弱。
风还在刮,他在这里站了太久了,从日暮时分陛下派人来府上宣读口谕之后,他就马不停蹄的进了宫,一直站到现在。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小队人,打头的正是御前总管邓通,看到邓通出现,宇文庸心下一松。
“宇文太尉,陛下宣您进去,跟杂家走吧。”邓通没心思跟这位离朝多时又一朝还朝的宇文太尉寒暄,毕竟那位还等着呢。
宇文庸也没将心神放在这位御前宦官身上,只是沉默的跟在邓通后面,风还在一阵一阵的呼啸,却让他心头滚烫。
看似过了很久,其实就两步路。
可即便不长,却足够宇文庸用前大半辈子的经历来回味,因为他知道,在他踏进去后,从前的宇文庸就该随风逝去了。
当左脚踏进大殿,甫一抬眼望见高位上的情况,他还是乱了神,本来波澜不惊的面上有一瞬间的割裂,然后立马敛眸收拾好心绪,端正仪态,正然下拜:
“臣宇文庸恭贺皇帝陛下新春大喜,万寿无疆!
恭祝皇后殿下新岁大吉,千秋福长!”
“太尉不必多礼,起来吧。”魏帝轻抬眼眸,眼里的凉意淡了点,让人给宇文庸赐了座。
看着宇文庸缓慢坐下,魏帝余光略过跪作一地默不作声意图死谏的鲜卑官员们,没有一丝停留,像是闲谈般对着宇文庸问道:“前段时间太尉身体抱恙,如今可好了?”
“谢陛下关怀,臣虽年迈体弱,但蒙陛下隆恩,特许御医随府诊治,如今已然大好了。”宇文庸的声音沉缓却有力,双手微拱回话。
魏帝沉吟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左手臂不知何时搁在了薛宁静坐的龙椅上,这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动作,像是圈占领地一样。
薛宁静本来全神贯注的看着下方贺楼空台、慕容策等人轮番的精彩表演,突然被身侧人惊了一下,她下意识的往右抬头望去,再次对上了那双深沉似渊的墨眸。
这次不再是她看不清的深渊,里面点缀上了星光,一点,两点,连成线,最后是漫天繁星,她惊讶的睁大了小猫眼,明明是丹凤眼的眼型,却因为太不可思议而睁得溜圆。
可爱极了。
魏帝轻稔指骨,移开了视线,喉结微动,原本冷冽的声线中掺杂了暖意,“既然太尉身体大好,朕倒是有一件事想要劳烦。”
闻听此言,宇文庸立马从座位上起身,恭敬垂首,随时待命:“但凭陛下差遣,臣万死不辞。”
魏帝轻笑了声:“太尉不必如此紧张,不是什么要命事。”
余光微动,旁边小姑娘好奇的模样尽入眼底,他嘴角微微上扬,语气更柔了些:“是朕的人生大事。”
“朕幼时失母,少时失父,仓促登基,幸拜太尉为老师,蒙群臣辅佐,才能维稳朝纲,巩固社稷,如今已近四载。”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薄唇轻启:“虽坐拥九五之位,也自叹人生漫长,身侧孤单。幸感天垂怜,祖宗显灵,得遇薛卿,自此圆满,可无憾已。”
“只朕年长爱妻许多,也怕委屈了卿卿,所以今日特请老师前来,以老师为皇后册封典礼正使,余下两位副使,不知老师可有人选举荐?”
宇文庸听着上首帝王说着剖心置腹之言,目光始终落在龙椅之上的薛宁静身上,他心中阖然长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沉声应道:
“臣宇文庸愿为陛下娘娘百年好合执舆礼。”
至于剩下的两位副使,他的目光落在带头跪伏于地的两人身上,无视他们目眦欲裂的样子,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