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来的很快,且猝不及防。
一道威严淡漠的嗓音从薛宁静的身后响起:“天下尊贵之人,莫过于薛卿。”
闻听此言,众人俱皆震骇,更有甚者,肝胆俱裂,乃至于纷纷跪地,缄默垂首。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当今,是大魏的皇帝陛下,是集天下权力于一身的人。他开口就是金口玉言,说出的话就是金科玉律,凡大魏之人,悉听遵之。
薛宁静轻轻眨动了下眸子,看着前方跪伏在皇权下的众人,一片黑漆漆的脑袋,再没有人给她脸色看,原来一揽众山小是这样的风光啊……
魏帝步伐轻移,玄色衣摆上金色的龙纹漾起轻微的弧度,像是有了呼吸。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距离薛宁静后背还有三步的时候,他停下了,但从远处看,只能看到一只金龙昂扬着身子将一位少女护在怀里。
当得了陛下示意的邓通高唱免礼之后,起身的众人才敢小心的用余光瞥见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他们看见了一位帝王极致的偏爱和袒护。
这一刻,没有言语表达,没有眼神交流,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为什么薛家女郎被赐婚秦王不久又被收回成命。
因为,拓跋家的两兄弟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所以,强的一方得到珍宝,弱的一方失去一切。
可薛宁静不是珍宝,她也不甘心只做一件被束之高阁的摆件。
“敢问陛下,按大魏律例,以下犯上者,该当何罪?”清泠的嗓音初听起来是动人的,可话语里的意思却叫穆大夫人神惧骨寒。
她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有一个人的动作更快,穆二夫人慕容清漪用尽了全身气力死命的捂住穆大夫人的嘴,生怕这个时候会被这个蠢妇连累。
不光慕容清漪,不远处的丘穆陵氏一族中有资格参与宴会的人都松了一大口气,还好,还好,新上任的族长夫人还是很靠谱的。
只是还不等他们喘口气,薛宁静身后的帝王发话了:“冒犯皇后,罪同谋逆。”
简单的八个字,却让在场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大的他们目眩神迷。
“是吗?”薛宁静慢悠悠的问道,紧接着悲悯长叹:“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亦非嗜杀之人,只是天家威严不可触犯,便赏穆大夫人钩吻吧。”
嘶!
闻听此言,在场众人只觉有一股寒气立时从脚底板直窜脑门心,血液都在此刻冻结,钩吻可不是一般的刑罚啊!
钩吻,又称钩舌,是针对谋反、叛逆且伴有诽谤辱骂罪行的人的一种极刑,行此刑时,会先打落罪人牙齿,然后用铁钩将舌头勾断。
这通常是死刑“具五刑”的一种前置附加手段,其刑之重,可见一斑。
那么,陛下会允许吗?
“依皇后所言,拖下去。”
魏帝大手一挥,宫中禁卫立时行动,速度之快甚至没让还在观望天家态度的人反应过来,穆大夫人就已经被拖离现场,这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更让观望之人胆寒。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有了一个共识———皇后威严不可冒犯,触之必亡。而薛家,是真的要凤凰于飞了。
此刻最开心的非薛伯卿莫属,他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在除夕夜宴上 、众目睽睽下,用这样的方式宣布皇后的身份、昭示皇后的地位。
但这是好事啊,是天大的好事啊!
他当即五体投地,行跪拜大礼,口中高呼:“臣吏部尚书薛伯卿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拜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唱名,也叫惊魂的人回了神,纷纷跪拜唱喏。
至此,薛宁静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魏帝很满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薛宁静的手腕,带着她在左右跪拜的人中前行,慢慢的,慢慢的,走上了属于皇权的高位。
行走的过程中,薛宁静看到了丘穆陵氏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的样子,也瞥见了薛伯卿志得意满 欣喜若狂的脸庞,还有……
还有很多或复杂、或敬畏、或忌讳的眼神,很多很多……
但是,有一个人,一直笑望着她,她平视过去,朱红色的衣裳迤逦拖地,有一只金色的凤凰飞舞其上,能够这样着装的只有———冯太后,冯有。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掀开珠帘进来了,就那样站在太后的座位前,看着魏帝牵着薛宁静的手向前走来,走过郑家、李家、冯家、薛家,然后是贺楼氏、宇文氏、慕容氏……
最后越过她,登上了专属于皇帝的宝座。
是的,魏帝没有坐,他在薛宁静诧异到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薛宁静按到了龙椅上。
这一幕,只有唯一不用低头的冯太后看的清清楚楚。
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从她嘴角溢出,复杂非常,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这一位汉家女郎比她更早的走上了那个位置,领略了那里的风光。
视线交错中,薛宁静看到了冯太后眼底深藏的狂热,微微抬眸,对上了魏帝深邃包容的眼,然后,她将手放在了龙椅的龙头扶手上,对着下方沉声道:
“众卿平身!”
慕容策最先抬头,他敏感的神经绷的铁紧,这女人真是好胆!竟然敢在陛下开金口前赦礼群臣!
真以为当上皇后了就能无法无天?
最大的后族还在这里摆着呢!
锐利的眼眸闪烁怒火,正要开口斥其僭越礼仪藐视君上,话到了嗓子眼却被上面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这、这、这……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一声怒喝响彻大殿,将呆滞当场的人惊醒,然后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贺楼空台此时已经无法理智的思考,他快被眼前这一幕刺激疯了,作为司空掌国家刑罚律法,他无法容忍有人僭越犯上,可偏偏最大的纵容者就在上面站着,何其荒谬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嗓子嘶哑,眼中含泪,痛心疾首: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