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晚上,薛怀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空荡荡的床上放着两床被子,却少了一个说话的人,他的夫人还是去陪小女儿了,留他一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
薛家的家主之位从他继任开始就是他身上的枷锁,如今他好不容易看到了点希望,可是自家小女儿与皇宫里那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又让这希望破灭了。
此刻的他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要让他认命吧他又不甘心,可不认命……自己的女儿接下来又需要有一个当家主的父亲,难啊!
这是薛怀宴为难的地方,也是薛夫人此刻难以开口的原因。
“母亲,你就告诉我吧,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薛宁静将头靠在薛夫人的肩膀上,闻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馨香,她闭上了眼睛,声音温柔又缥缈:“女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一直被保护被照顾的人了。”
薛夫人将躺在她身边的薛宁静搂进怀里,给她掖了掖被子,然后低叹一声:“母亲的安安长大了。”
“是啊,安安长大了,所以也可以保护母亲了。”薛宁静接过话,睁开了眼睛,看着躺在她旁边的薛夫人那垂散的发丝里染上的些许华发,这都是她这个做子女的不孝啊。
从一生下来开始,她就像是来讨债的,因为她,薛夫人丧失了生育能力,所以原本和谐的一家人被强行塞进了别人,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和谐。
这非她所愿,却确确实实是她招致的,所以薛宁娴才如此讨厌她,在她没来之前,薛宁娴享受着父母亲全部的疼爱,享受着家庭和谐的温暖。
而这一切,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薛宁静心下一沉,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薛宁娴啊……估计要恨死她了吧,况且,在不久以后,她们两姐妹还要同处一个人的后宫,呵!真讽刺!
眼皮一颤,暂时抛却心里的阴影,薛宁静专注起眼前的正事。
“母亲,您就告诉我吧,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薛宁静摇了摇薛夫人的手,圆乎乎的脑袋在她肩膀上蹭了又蹭。
薛夫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儿,还是没有拗过她,将自己的烦恼说了出来:“安安,其实母亲……我、我并不想你的父亲当这个薛家家主,为了这个家主的位置,你的父亲牺牲了太多。”
说到这里,薛夫人从床上坐了起来,薛宁静原本想跟着她一同起来,却被薛夫人按住了。
就这样一人坐着,一人躺着。
坐着的人温柔的注视着躺着的人,眼里满是爱怜,“你父亲曾经为了摆脱这个位置做了很多傻事,只是他头上压着三座大山,让他不得自由。
昨天……因着陛下突如其来的圣旨,他又看到了希望。
安安……你知道吗?昨天我与他很高兴,那是我们第一次在三位叔公面前同进退 共请辞。”
说到这里,薛夫人脸上不由自主的洋溢起幸福的笑容,薛宁静也被感染着微弯唇角。
“可是……”一个转折到这里打止,薛夫人没有再说下去了,但是薛宁静知道她后面的意思。
他们本来想趁自己被解除婚约的这个绝佳时机,好退出薛家的权力中心,哪知道她的婚约压根没有被解除,只不过是从一个人换成了另一个人,还是一个绝对不能拒绝的人。
而这个人,是所有人都要讨好仰望的对象,因此,薛家三位叔公是一定不会同意自己的父亲退让的。
薛宁静还知道只要自己成了皇后,那么父亲就必定是一辈子的家主,没有人能够动摇他在薛家的地位,可这样的地位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
吾之蜜糖,汝之砒霜。
在这一刻深刻的印到了薛宁静的脑海里,她沉默了好久,最终轻声一叹,罢了,为人子女的,既然不能时时刻刻在他们身边尽孝,那就尽量周全他们的生活吧。
薛宁静伸出右手轻轻附在薛夫人微凉的手背上,迎着薛夫人怔愣的目光微微一笑,“母亲,这有什么值得烦恼的,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就交给女儿好了,明天还请母亲帮我将父亲请过来,女儿会与父亲好好计量的。
好了,不想了啊,天色不早了,我们该歇下了。”
薛夫人看着眼前神情轻松的小女儿,心里也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在她眼里困难到没有丝毫希望的事情,在小女儿眼里竟然如此简单?
她张了张唇还想问什么,又发现她好像没有什么可以问的,最终在薛宁静的催促下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烛光熄灭,黑暗降临,薛宁静睁开了刚刚故意闭上的眼睛,趁着黑夜的寂静她在安静的思考,思考该如何帮自己的父亲实现心愿,这件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实在不简单。
不难是因为有不难的办法,可是这个办法离不开那位大魏天子,只是大魏天子太不可控,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惊动他。
既如此,就只能与那三位人精做过一场了。
心里有了决定,薛宁静也不再多想,闭上眼睛任自己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可惜,她想的很好,却不知道她认为不可控的人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所以这事压根轮不到她选,她只能被动接受,或者与他谈完条件之后妥协。
从薛宁静回到薛家开始,薛家就在大魏天子的监视范围之内,所以他比薛宁静还要早知道薛怀宴请辞薛家家主一事。
这个大魏天子特指魏帝,他秘密放在薛宁静身边的影密卫副首领辛金一早就将消息递了过来,此刻他的手边有两封折子,一封是来自薛家的,一封是来自秦王那边的。
巧了不是,他之前还在想 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两个人断绝联系,主要是他想将秦王从薛卿的心里彻底剜去。
漆黑的眸子落在秦王那两个字上,魏帝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拓跋泓拼了命的想要救他,结果他自己不珍惜自己的命,为了不让拓跋泓开罪军营将士,他竟然不惜自残只为了有个回京治病的理由。
还真是狠啊,自己给自己一刀,有点意思。既然你想回来,那朕怎么能不成全你呢,只是不知道到时候身残和心碎哪个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