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薛家正堂的灯亮的通明,此刻薛怀宴与薛夫人正低着头站在下首,上面坐着的是薛家三位叔公。
气氛压抑,蜡烛的火光被风带的一跳一跳动个不停,连同人的心也在这跳跃的火光里没个定数,薛夫人安安静静站在下面,敛着眼皮盯着脚下的地面。
这样的时刻,呼吸都变得缓慢,每一个人都在忍耐,在压抑,最后,是一声长叹。
薛家大叔公悠悠的一声叹息打破了沉寂,也让众人的心神聚集在他的身上,薛夫人也悄悄卸了力,那陷进肉里的手指甲松了开来,只留掌心的月牙痕迹。
薛家大叔公先是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薛夫人,然后将目光放到了薛怀宴的身上,沉重的道:“事情既已如此,我们也只能接受。怀宴啊……接下来你的日子可不会太好过,这薛家虽然说是我们在掌管,可下面的旁系分支也多,总有些人会有些想法。”
这话薛家大叔公说的直白,他们这些老家伙可以不计较,但是下面那些盯着家主宝座的人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薛家二叔公沉默的看着薛怀宴,心里也不是很好受,毕竟薛怀宴是他一手推上家主之位的,他这个家主做的虽不是特别好但也算不上差,如今……皇家突如其来的毁婚,确实打的他们不知所措。
这样的情形,几乎跟他当年被迫让出家主之位时的样子对上了,到底心有不忍,他将目光从薛怀宴身上转移到了薛家大叔公这里,“大哥,事情来的突然,也不能全怪到怀宴身上,我们是不是可以为他转圜一二……”
试探的停下话音,却没听到薛伯卿接话,再转头薛季卿也未言语,甚至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偏过了头,薛仲卿便知道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也是,作为薛家族老心中可以有喜爱的偏向,却绝不能将私心放在家族利益之前。
遂作罢,只静静看着下首的薛怀宴,等着他的反应。
那么薛怀宴呢,他现在在想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平静的将这个结果告诉给薛家大叔公他们,然后等着他们给自己的处置罢了。
早在来之前,早在薛怀宴被薛夫人告知这个结果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奇异的是在知道的那一刻他虽然震惊却也有一丝微妙的喜意。
然后他努力的去思考这一丝喜从何来,最后他得出的答案恰恰就是他能够卸任这个家主的位置,这次再没有人有阻拦的理由了。
很多年前,江茵茵因为生小女儿难产导致再不能孕育子息的时候,薛家族人向他施压要求他停妻再娶,他没同意,那是他第一次请辞家主之位。
只是薛家三位当家的叔公拒绝了,后来江茵茵从外面帮他纳了一个妾回来,她说她需要一个儿子,他们僵持了很久,最后他妥协了,给了她一个儿子。
后来……
后来便是安安逃婚,他再一次请辞家主之位,只是上面这三座大山还是压在了他头上,他又一次被迫接受。
到了现在,他竟然觉得女儿与秦王解除婚约是一个好消息,因为他可以再一次提出这个请求了,而这一次,他头上的三座大山不会再阻挡了。
薛怀宴身子微微发抖,然后双袖一展,行了个极重的礼,声音郑重而庄严:“薛氏怀宴承蒙族人厚爱成为薛家家主,二十多年来未有寸功却有诸错,时常日夜羞愧,于今请辞家主之位,还望三位族老应允。”
说完,跪地俯身重重一拜。
一旁的薛夫人早在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泪流满面了,原来他还记得,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不喜欢他当家主的。
看着他跪地俯地不起,她也跟着他跪了下来,然后重重叩首。
上面的薛家大叔公看着这一幕面皮一抽又一抽,他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薛怀宴还没死心,上次他还真是装的够好啊!
他压根就没想让薛怀宴退下去,他之所以向薛怀宴施压,是因为他知道薛宁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流之辈,他早就在科举制出现的时候就将薛宁静的重要性提到了与冯太后等同的位置。
而这一次的变故来的如此快,又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按理来说,皇帝陛下不可能会下这么一道旨意,将薛家与秦王牵连在一起对陛下来说有利无害,不然当初就不会有那圣旨赐婚。
可薛宁静既然说了,那就代表这一定是真的,也是不可转圜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当权者的决定?
他迫切的想知道这个原因,为政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原因很重要。
所以……他怎么可能放弃薛怀宴。
可是现在薛怀宴来这一出,倒是有点让他下不来台了,于是他给薛仲卿使了个眼色,而看懂大哥眼色的薛仲卿嘴角也是无语的抽搐着。
刚刚我在那求情您当作没听见,现在又要我来给你打圆场,真是的,您是这意思早说嘛,弟弟我还能不配合你?
“咳咳!”咳嗽两声,正准备说话来着。
结果下面的薛怀宴惊呼一声:“江茵茵!江茵茵,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薛怀宴将脸色苍白无力昏倒的江茵茵搂在怀里,然后向薛家三位叔公哀声道:“茵茵如今昏迷不醒,怀宴实在无法承担家主之位,还请三位叔公早日择定接替人选,怀宴先带着茵茵下去看病去了!”
说完,也不管上面三人如何作态,抱着江茵茵就跑了。
这一番动作下来,直接让薛家大叔公傻眼了,他气的瞪向薛仲卿:都怪你!让你说你就好好说,还偏偏要起个范,这下好了,人都跑了!
薛仲卿:……
然后低下了脑袋,默默盯着地面。
薛季卿:难得啊,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到二哥吃瘪。
至于薛怀宴,他已经抱着江茵茵跑出去老远了,怀中的人还时不时睁开一只眼往四周观望着,薛怀宴轻笑一声:“别看了,没追来。”
刚说完这话,怀中一轻,薛夫人挣扎着下了地,然后拉着他就往前走,“没追来就好,走,回家!”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