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摆好之后,柜子空了一半。王旭把七张图搁在柜子里,把那些不常看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柜门关上,没再打开过几回。架子上搁着木盒子和那些画卷子,谁想看就拉开看,不用翻柜子。但柜子里那七张图还压在最底下,想看还得翻。他心里记着这事,一直没动。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八十九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九十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东西,用布包着,搁在桌上。
“柜子里空了一半,我把七张图也挪出来。搁架子上头,谁想看就看。柜子里搁别的东西。”
王旭把布打开。是个木框子,跟画框差不多,但更厚,背面有板,正面是玻璃门。框子里头能搁画,也能搁图。框子边角磨得光溜,正面玻璃擦得干净,能照出人影来。
他把七张图从柜子里摸出来,一张一张搁进框子里。城南、城东、城西、城北、棉纺厂、太平间、桥洞。七张图搁进去,玻璃门关上,图搁在里头,看得见,摸不着。他把框子搁在架子最上头那层,靠墙。
“七张图搁框子里,搁架子上头。谁想看就看,不用翻柜子。”
林小禾把画本搁在桌上,坐下来。“柜子里搁什么。”
“搁铜钱盒子。搁画卷子。搁别的东西。”
“盒子搁架子上,画卷子搁架子上,七张图搁架子上。柜子里搁什么。”
王旭看了一眼柜子。柜子里还剩些东西——他爸的笔记本、那个布包、几样零碎。他把那些东西归置了一下,笔记本搁在左边,布包搁在右边,零碎搁在中间。柜门关上。
“柜子里搁这些。不常看的。”
“柜子里空了。”
“空了。”
他站在柜子跟前看了一会儿。柜子里空了大半,就剩那几样东西搁在里头。他伸手把柜门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来回两遍。然后关上,不拉了。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架子我看见了。七张图搁框子里,搁架子上头。盒子搁架子上,画卷子搁架子上。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东西搁出来,给人看。’我来跟你说一声。搁出来了。”
“知道了。”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架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齐了,盒子满了,图搁框子里了,都搁在架子上了。柜子里空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