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搬进画室之后,王旭隔几天去看一趟。架子搁在画室东墙边上,三层,最上头搁框子,七张图在里头,玻璃门关着。中间搁画卷子,一卷挨着一卷,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搁木盒子,铜钱搁在里头,盒子满了。旁边搁着说明纸,林小禾拿钢笔写的,字不大,但清楚。画室白天开门,晚上关门,架子不锁,谁想拉开看就拉开看。
来看的人不算多,但来的都看了半天。有个老头站在架子跟前看了半个钟头,把七张图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他问林小禾这些图是谁画的。林小禾说是她爸画的,画了十几年。老头点点头,说画得细,位置准,是老手画的。还有个小孩,七八岁,跟着他妈来看画,跑到架子跟前踮着脚看铜钱,问他妈这些铜钱能不能花。他妈说不能花,搁着给人看的。
有人问铜钱的故事,王旭去了两趟,站在架子旁边讲,讲王守一炼药那年把自己劈了三份,铜钱散在各处,五家外门的名字写在纸上。讲完了有人点头,有人走了。有个女的听完问他,这些铜钱你卖了能值不少钱,你怎么不卖。王旭说卖了就散了,搁着给人看,谁想知道炼药堂的事就来看看,不掏钱。那女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九十一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九十二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画室那边我去看了。架子搁在东墙边上,东西都搁上去了。我哥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东西搁出来,给人看。’我来跟你说一声。搁出来了。”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那头顿了一下,“我哥死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画室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什么东西。”
“一张纸。我哥写的。写的是炼药堂外门五家的事。”
第二天下午王旭去了画室。姓谭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个信封。他递过来,王旭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潦草。“我姓谭。谭四的堂弟。我哥死之前让我把这张纸交给你。他说等东西搬进画室再给。现在搬进去了。这张纸是我哥写的,写的是炼药堂外门五家的事。你留着,搁架子上,谁想看就看。”
王旭把纸折好揣进兜里。他进了画室,把木盒子从架子上摸下来,打开盖子,把那张纸搁在盒子最底下,铜钱搁在上头。盖上盖子,搁回架子上。他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架子搁在东墙边上,东西都搁上去了,旁边搁着说明纸。
姓谭的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架子。“我哥说,炼药堂的事完了,东西搁出来给人看。这张纸搁盒子里,谁想看就拉开看。”
他走了。王旭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走远。老头走得慢,但稳。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把画本搁在桌上,坐下来。
“谭叔把纸留下了?”
“留下了。搁盒子里了。”
“齐了?”
“齐了。”
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东西都搁在画室架子上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