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那幅画搁进柜子之后,王旭把柜门关上,没再打开过。柜子里东西不少了——七张图、那些画卷子、装铜钱的木盒子、最上面搁着林小禾最后画的那幅画。他偶尔拉开柜门找东西,瞥一眼,又关上。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八十三道痕的小包合了,第八十四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林小禾不画画了。周末回来也不蹲树旁边了,改成坐在门槛上翻旧画本,一页一页翻。翻到哪页就抬头看一眼树,对一对画得像不像。她翻完了把画本合上,搁进柜子里,跟那些画卷子并排放着。
“不画了?”
“不画了。画够了。该画的都画了,该记的都记了。再画就是重复了。”
“那你周末回来干什么。”
“回来吃饭。回来看看树。回来看看你。”她把画本搁好,关上柜门,“我找了个新活儿。画室那边周末的课少了,我打算周末去社区教老头老太太画画。挣得不多,够吃饭。”
“行。”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城北那片荒地,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树还在,两米半。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我哥说等彻底没了再告诉你一声。现在彻底没了。还有一件事。”那头顿了一下,“我哥死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姓谭的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搁在桌上。
“我哥的。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现在完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跟以前那些一个样,但更旧,边缘磨得发亮。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城北荒地中间那棵树底下挖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下了班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没画画,就坐在门槛上。
“又多了。”
“又多了。城北荒地中间那棵树底下挖的。”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他的兜。“木盒子搁得下吗。”
“搁得下。还有空格。”
王旭进了屋,把木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把新铜钱搁进一个空格里。他盖上盖子,搭扣扣上,搁回柜子里。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数不清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