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子里的铜钱又多了几枚之后,王旭就不数了。数不清了。一格一格搁着,有的满了,有的还空着。他偶尔拉开柜门看一眼,又关上。数它干什么,搁着就完了。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八十二道痕的小包鼓出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没什么大事。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东西,用布包着,搁在桌上。
“又给你做了一个。”
王旭把布打开。是个木盒子,比上一个还大一圈,木头的,没上漆,磨得光溜。盒盖上刻着一棵树,跟他院子里那棵一个样。但痕刻得比上次多,数了数,数到八十五。
“你刻的?”
“刻了半个月。上一个盒子快满了,我给你做个大的。这个搁得下。”她把盒子打开。里面铺着绒布,一个格一个格,比上一个多了一排。“你把铜钱挪过来。挪完了搁柜子里。”
王旭把旧木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旧盒子里铜钱搁得满满当当的,一格一格挤着,有的格里搁了两枚。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拿出来,搁进新盒子里。铜钱碰着绒布,没声。一枚一格,排得整整齐齐的。挪完了新盒子里还剩几个空格。他盖上盒盖,搭扣扣上。新盒子比旧盒子沉一些,搁在手里压手。
“旧盒子你搁哪儿?”
“搁你那儿。装东西也行。”
林小禾把旧盒子拿走了。王旭把新盒子搁进柜子里,跟七张图、那些画卷子并排放着。他关上柜门。
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柜子,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数不清了,搁在新盒子里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天晴了。他穿了衣服出门,蹲在树旁边看了一眼。第八十二道痕的小包裂了缝,露出浅绿的新皮。第八十三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早饭,大伯在院子里擦车。他吃了早饭,去殡仪馆上班。日子平了。手心里那道印子还在,浅浅的,弧形的。他攥了攥拳,印子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不跳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林小禾把新画的画摊在桌上。画的是那棵树,八十五道痕,一道不多一道不少。树根底下那些纹画到了纸边。旁边写着两个字:“够了。”
“画完了?”
“画完了。以后不画了。画够了。”
王旭把画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搁进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