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子又多了几枚之后,王旭把盒盖扣上,搁回柜子里。他没数,不知道多少枚了。格子快满了,再搁几枚就搁不下了。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八十六道痕的小包合了,第八十七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个东西,用布包着,搁在桌上。
“盒子快满了,我给你又做了一个。这个比上一个大,搁得下。你挪过来。”
王旭把布打开。是个木盒子,比上一个大一圈,木头的,没上漆,磨得光溜。盒盖上刻着一棵树,痕刻得比上次多,数了数,数到九十。
他把旧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把铜钱一枚一枚拿出来,搁进新盒子里。一枚一格,排得整整齐齐的。挪完了新盒子里还剩几个空格。他盖上盒盖,搭扣扣上,搁回柜子里。旧盒子林小禾拿走了。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五十来岁,有点哑。
“王旭?我姓刘。城北那片荒地是我哥承包的。我哥走了好几年了。我替他看着那片地。今年我来的时候,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我哥走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姓刘的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搁在桌上。
“我哥的。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现在完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跟以前那些一个样,但更旧。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城西菜市场底下暗河里捞出来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下了班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
“又多了。”
“又多了。城西菜市场底下暗河里捞出来的。”
她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新铜钱画在树旁边,旁边写着“城西”。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盒子搁得下吗。”
“搁得下。还有空格。”
王旭进了屋,把木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把新铜钱搁进一个空格里。他盖上盖子,搭扣扣上,搁回柜子里。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数不清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