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来看东西的人多了些。方叔在城东画室那边逢人就提，说城西殡仪馆旁边有户人家，家里搁着炼药堂的铜钱和图，谁想看就去看，不收钱。这话传出去，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他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件灰夹克，手里拄着根竹棍。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包，像是他孙子。
“你是王旭？”老头开口，嗓子有点哑。
“嗯。”
“我姓孙。以前在城南那片住过。听人说你这儿有炼药堂的铜钱和图，我想来看看。”
王旭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老头拄着竹棍进了院门，先看了一眼那棵树，站了两秒，然后走到架子跟前。年轻人跟在后头，把包搁在地上。老头把木盒子从架子上摸下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铜钱一枚一格，排得整整齐齐的。他一枚一枚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吴记”那枚他停了一下，拿手指头碰了碰背面刻的字。
“吴记。我认识一个姓吴的，以前在城南那片收废品。他手里也有一枚铜钱，跟这个差不多。后来他搬走了，铜钱带走了。没想到在这儿见着了。”
王旭站在旁边。“姓吴的搬走了，铜钱留给了别人。后来到了我手里。”
老头点点头，把盖子扣上，搁回去。又把七张图从框子里抽出来看。城南那张他看了半天，手指头点着图上井的位置。
“这口井我下去过。年轻的时候淘井，下去摸过。底下有暗河，水是灰的。上来之后病了三天，后来就不敢再下去了。”他把图搁回去，站起来，“你爹当年查炼药堂的事，我听说过。他来过城南，问过井的事。我那时候没敢跟他说太多。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东西搁着给人看。谁想知道炼药堂的事，就来看看。”
老头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张纸，搁在桌上。“我姓孙，住城东。这是我地址。你要是哪天想找人聊聊炼药堂的事，来找我。我知道的不多，但城南那片的事我清楚。”
王旭把纸收起来，搁进抽屉里。老头拄着竹棍走了，年轻人跟在后头。王旭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那天晚上他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林小禾从画室回来了。她把画本搁在桌上，坐下来。
“今天又有人来了？”
“来了个姓孙的。以前在城南住过。说认识姓吴的，铜钱他见过。城南那口井他下去过。”
“他知道不少。”
“知道一些。留了地址，说想聊就去找他。”
林小禾拿铅笔在画本上添了一笔，架子旁边画了个人，拄着竹棍，旁边写着“姓孙的”。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你去不去？”
“去。改天去。”
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东西搁在家里，有人来看，有人来聊。炼药堂的事还没完，还有人记得。他翻了个身，睡了。
